“坐下,坂本君。”南山秀吉平静地说,“我意已决。况且,作为参谋长,作战失利本就是我的责任。切腹,是武士最好的归宿。”
他环视众人:“我走之后,第一军的指挥暂由你们共同负责。记住,不要再主动出击,固守汾阳、晋阳等主要城市即可。
八路军的战斗力远超我们预估,尤其是那个林野……不要再去招惹他。”
提到林野这个名字时,南山秀吉的声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另外,关于筱冢司令官……”他顿了顿,“如果,我是说如果,八路军提出交换俘虏或者其他条件,可以酌情考虑。司令官毕竟身份特殊,能救则救。但如果救不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救不了,就让司令官“体面地玉碎”。这其实也是多田俊司令官最初的命令。
“最后,”南山秀吉深吸一口气,“我要拜托诸位一件事。我切腹后,请将我的遗体火化,骨灰……不必送回国内了。
就洒在晋西北的山野里吧。让我在那里,永远看着这片土地。”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参谋长为何要做这样的安排。
只有南山秀吉自己知道。
他要留在那里,看着林野,看着八路军。他要亲眼看到,这场战争的最终结局——哪怕是以灵魂的方式。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众人离去时,都向南山秀吉深深鞠躬,许多人的眼中含着泪水。
南山秀吉一一回礼,面色平静。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才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夜空。
“林野……”他低声自语,“这次,是你赢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帝国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这句话了。
第二天上午,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回电到了。
比南山秀吉预想的还要快,还要严厉。
电报不是发给司令部的,而是直接点名发给南山秀吉个人。译电员将电文送来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
南山秀吉平静地接过,展开。
电文很长,是多田俊司令官亲拟的。开头还算克制,但越往后,措辞越严厉,最后几乎是赤裸裸的斥责和羞辱:
“……晋西北作战之失败,实为帝国陆军建军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真田联队玉碎,毒气弹药被毁,野狼峪指挥部遭袭,筱冢司令官下落不明,平安县失守,田中突击队全军覆没……一连串失败,皆因尔等指挥无能,谋划不周!”
“尔身为第一军参谋长,本该辅佐司令官,运筹帷幄,却屡出昏招,致使皇军精锐损失殆尽!更令人愤慨者,尔竟让司令官身陷敌手,此罪百死莫赎!”
“方面军多次提醒,八路军非普通游击队,其战术灵活,作战顽强,尤其指挥官林野,用兵如鬼,当谨慎应对。然尔刚愎自用,轻视敌军,终酿大祸!”
“现命令:南山秀吉即刻解除一切职务,于晋阳司令部内切腹谢罪!由副参谋长暂代参谋长职务,第一军全体转入防御,不得再主动出击!”
“另:筱冢一男司令官之事,方面军将另行处置。若确认被俘,尔之罪责又添一重!”
电报的末尾,是多田俊的签名和印章,鲜红如血。
南山秀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甚至,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至少多田俊司令官允许他在司令部内切腹,而不是押送回国接受军事法庭审判。
后者对武士而言,是更大的耻辱。
“参谋长……”一旁的小野少佐已经泪流满面。
南山秀吉将电文仔细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对泣不成声的小野说:“去准备吧。按照传统,切腹仪式在午后举行。另外,帮我请坂本联队长来,我要拜托他做我的‘介错人’。”
“嗨依……”小野哭着退下。
介错人,是在切腹者完成剖腹后,负责斩首以减轻痛苦的人。通常由切腹者最信任、剑术最高超的友人担任。
南山秀吉选择了坂本大佐。不是因为坂本的剑术最高——实际上他的剑道只有三段水平——而是因为,坂本是跟随他最久的部下,也是最能理解他的人。
午后的阳光很好。
司令部后院被清出一片空地,铺上了崭新的榻榻米。按照传统,切腹者应该面向东方或北方,但南山秀吉特意要求将席位设在面朝晋西北的方向。
他换上了正式的礼服——纹付羽织袴,那是只有在最正式场合才会穿着的传统服装。
白色上衣,黑色裙裤,外罩印有家纹的羽织。这身装束与周围的军营环境格格不入,却昭示着即将进行的是一场古老的仪式。
坂本大佐也已经换上了礼服,腰间佩戴着祖传的武士刀。他站在南山秀吉身侧稍后的位置,面色凝重,手紧紧握着刀柄。
院子里站满了第一军的军官们。所有人都穿着整齐的军装,神情肃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南山秀吉在榻榻米上正坐,腰背挺得笔直。他的面前放着一柄短刀——肋差,用白布垫着。旁边是一小杯清酒,但他没有动。
“开始吧。”他平静地说。
一名军官上前,用低沉的声音宣读多田俊司令官的电令和南山秀吉的罪状。每读一条,院子里的气氛就沉重一分。
南山秀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读到“筱冢司令官下落不明”时,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宣读完毕,该他做最后的陈述了。
南山秀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君,今日我在此切腹,非为畏罪,而为谢罪。晋西北作战之失败,责任全在我一人。
是我低估了八路军,高估了皇军;是我谋划不周,指挥失误;是我,让第一军蒙受了建军以来最大的耻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我希望诸君记住今日之耻。记住真田联队四千将士的玉碎,记住野狼峪的惨败,记住平安县的失守。记住这些,不是为了沉溺于悲伤,而是为了知耻而后勇。”
“八路军很强,尤其是他们的指挥官林野。”提到这个名字时,南山秀吉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此人用兵,深得《孙子兵法》精髓,虚实结合,奇正相生。与之作战,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走之后,诸君当固守城池,稳扎稳打,切不可再贸然出击。待方面军调整部署,增派兵力,再图后计。”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至于筱冢司令官……若有机会,望诸君尽力营救。若无力回天……也请让司令官,走得体面。”
“我的话完了。”
他端起面前的那杯清酒,却没有喝,而是缓缓倾倒在地上。
祭奠那些战死的亡灵。
然后,他拿起那柄肋差,拔出刀鞘。刀身很短,不过一尺左右,但打磨得极其锋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南山秀吉解开上衣,露出腹部。他用白布仔细擦拭了刀身,然后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腹。
按照传统,应该从左至右横切,然后再向上切一刀,形成十字。但南山秀吉知道,以他现在的体力和意志,很可能无法完成完整的十字切。
不过没关系。重要的不是切腹的形式,而是切腹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刀柄。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年轻时在陆军大学的意气风发;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时的雄心壮志;制定一个个作战计划时的自信满满;还有……看到战报上一个又一个“玉碎”字样时的震惊与无力。
最后定格的,是一张模糊的脸。
那是林野。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只能从情报部门的描述和照片中构建出一个大概的形象:高大、精悍、眼神锐利如刀。
就是这个人,毁了他的一切。
“林野……”南山秀吉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然后猛地将刀刺入腹部!
“噗嗤——”
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南山秀吉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头冒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双手用力,刀锋从左腹缓缓向右划去。鲜血涌出,染红了白色的上衣,滴落在榻榻米上。
疼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凭着最后的意志力,努力想要完成向上的第二刀。
可是手已经不听使唤了。刀锋停在腹部中央,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够了……这样已经够了……
南山秀吉抬起头,看向站在他身侧的坂本大佐,用尽最后力气点了点头。
那是示意介错人可以动手的信号。
坂本大佐早已泪流满面。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南山君……走好!”
刀光一闪。
鲜血喷溅。
南山秀吉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保持着最后那一刻的表情——痛苦,但平静。
他的眼睛睁着,望向晋西北的方向,仿佛还在注视着那片让他付出生命代价的土地。
坂本大佐丢下刀,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院子里的军官们纷纷低头,许多人在默默流泪。不是为了南山秀吉的死,而是为了第一军不堪回首的失败,为了未知的前路。
勤务兵上前,用白布将南山秀吉的头颅和身体包好,抬了下去。血迹很快被清理干净,榻榻米也被换掉。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每个人都清楚,从今天起,第一军彻底失去了在晋西北主动进攻的能力。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将只能困守城池,眼睁睁看着八路军巩固根据地,发展壮大。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名叫林野的八路军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