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栓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跟在三营残存的队伍里。
他的腿在无名高地被弹片擦伤,虽然包扎了,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看着身边许多空着的位置,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鼻子一阵发酸。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靠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肩上那支三八大盖以及身上背着的包裹拿了过去,背在自己身上。
王小栓抬头一看,是一营的一个老兵,他记得好像姓刘,之前在一营和二营争主攻任务时,就属这个刘老兵嗓门最大。
“刘……刘哥,我自己能行……”王小栓有些不好意思。
“能行个屁!瞧你那样儿,走路都打晃了!”
刘老兵嗓门依旧大,但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争强好胜,反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关切。
“小子,别逞强!你们三营打得好,是咱们全团的功臣!这物资,哥帮你扛一段!”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有点温热的杂面饼子,塞到王小栓手里:“快吃!垫垫肚子!团长说了,后面路还长,不能掉队!”
王小栓握着那块饼子,看着刘老兵背上属于自己的枪,又看了看周围。
他看到不少一营、二营的战士,正默默地搀扶着三营的伤员,帮他们背着行囊和多余的武器。
有人把自己水壶里所剩不多的水递给嘴唇干裂的三营兄弟,有人拿出干净的布条帮他们重新包扎伤口。
没有人说话,只有无声的行动和偶尔交汇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敬佩,更有一种历经生死后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托付。
平时的竞争,谁当主攻,谁缴获多,此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在共同抵御外侮的信念下,新二团这三个营,早已血脉相连,成为了彼此最坚实的后背。
王小栓觉得眼眶热热的,他用力咬了一口饼子,混合着泪水咽下,感觉腿上的伤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腰板,跟上队伍的步伐。
…………
与此同时,数千米的高空之上,三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如同三只巨大的铁鸟,在云层间穿梭。
长机飞行员小林长一郎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绵延的群山和沟壑。
他已经在这片空域盘旋了快一个小时,除了偶尔看到的山村和农田,连个人影都没发现。
“八嘎!那些泥腿子到底藏到哪里去了?!”他烦躁地拍了拍仪表盘,对着旁边的副驾驶/投弹手兼前机枪手吼道,“松本!你那边有什么发现没有?”
由于九七式重爆早期型号并未配备机组成员间的内部通讯系统,松本只能侧过头,对着小林的耳朵大声喊:
“没有!长官!下面全是山和树!根本看不到大规模行军的痕迹!”
另一架僚机的飞行员显然也失去了耐心,他操纵飞机靠近长机,隔着舷窗,用力挥舞手臂,做出一个“一无所获”的手势,脸上写满了沮丧和抱怨。
小林回了一个“继续搜索”的手势,心里已经把步兵那些“马鹿”骂了无数遍。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返航随便找个可疑的山头把炸弹扔了了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下方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谷边缘,似乎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密集的、移动的小黑点!
他精神一振,猛地降低高度,同时使劲拍打松本的肩膀,指着那个方向!
松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那些在望远镜里隐约可辨的、穿着灰色军装的人影,以及一些用树枝和伪装网覆盖、但依然能看出轮廓的车辆!
“找到了!是他们!”松本兴奋地大叫起来,对着小林竖起了大拇指!
小林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兴奋的笑容。他立刻向另一架僚机做出一连串清晰的手势:
指向目标山谷,双手做出俯冲的动作,然后模拟投弹的手势,最后指了指自己,示意由他长机先进行轰炸!
僚机飞行员看明白了,兴奋地点头,回了一个“明白,跟随”的手势。
三架轰炸机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秃鹫,开始调整队形,机头向下,带着死亡的尖啸,朝着那片被锁定的“八路军转运队伍”俯冲下去!
…………
地面上,林野和张志和正隐蔽在一处岩石后面,紧张地抬头望着天空。
那三架轰炸机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老林,你说……鬼子会上当吗?”张志和的声音有些干涩,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连夜用树枝、草人、甚至一些破烂的军服和被褥,在那处开阔地制造了一个颇为逼真的“临时营地”假象,希望能吸引鬼子的火力。
林野举着望远镜,紧紧盯着俯冲下来的敌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看鬼子飞行员的眼神和他们的投弹习惯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告诉战士们,无论假目标是否被炸,都给我趴好了!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动!”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整个新二团真正的队伍,早已分散隐蔽在落鹰峡两侧茂密的树林和嶙峋的巨石后面,战士们紧紧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空中的小林长一郎,此刻肾上腺素飙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下方那个“毫无防备”的“八路军营地”上。
他看到那些“惊慌失措”的“人影”,看到那些“重要物资”,嘴角露出了胜利在望的狞笑。
“目标锁定!准备投弹!”他对着投弹手松本大吼。
松本早已就位,透过投弹瞄准具,牢牢锁定了目标中心区域。
高度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
就是现在!
小林猛地一拉操纵杆,飞机在俯冲的末端略微改平,为投弹提供稳定平台。
松本用力按下了投弹按钮!
“咔哒……咻——!!”
第一颗重达100公斤的航空炸弹,脱离了弹舱,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如同来自地狱的邀请函,朝着假营地的中心位置垂直落下!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长机携带的三颗炸弹依次投下!
后面的僚机也紧随其后,纷纷按下投弹按钮!
刹那间,六七颗黑色的死亡之种,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向了那片精心布置的假阵地!
“轰隆隆隆——!!!”
第一颗炸弹触地爆炸!
仿佛平地惊雷!一个巨大的、耀眼的橘红色火球猛然爆开,瞬间吞噬了落点周围的一切!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环的爆炸接踵而至!
地动山摇!仿佛整个落鹰峡都在痛苦地呻吟!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向四周疯狂扩散,即使隔了几百米,隐蔽在树林和岩石后的新二团战士们也能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脚下的土地在剧烈颤抖,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