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王根生的命令在阵地上回荡，幸存的战士们沉默地执行着。没有人欢呼，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老虎口和无名高地，这两处用血肉铸就的阵地，此刻如同被鲜血浸泡过。
牺牲战士的遗体遍布战壕、弹坑，许多已经无法辨认。伤员们咬着牙，在战友的搀扶下艰难移动，每一步都留下殷红的脚印。
初步统计结果很快报到了王根生这里：三营出发时近四百健儿，经历黑风坳、老鸦崮、老虎口、无名高地连续血战，能自己走路的，包括轻伤员在内，已不足一百五十人。
阵亡超过两百，重伤近百，伤亡率赫然超过了百分之六十！
这个数字，让经历过无数恶战的王根生也感到一阵眩晕。
百分之六十的伤亡，这意味着什么？
在通常的情况下，一支部队伤亡超过百分之三十就可能失去战斗力，超过百分之五十基本就意味着建制被打残，濒临崩溃。
当年淞沪会战，国军许多精锐师团，伤亡过半就已难以为继。
可新二团三营，在承受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恐怖伤亡后，不仅没有崩溃，没有出现大规模溃逃，反而一直战斗到最后时刻，顶住了鬼子两个主力大队的轮番猛攻，圆满完成了阻击任务！
这是一种怎样的意志和凝聚力？
王根生看着那些默默收敛战友遗体、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战士们，眼眶湿润了。
这些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们不是不知道恐惧，而是在信仰和责任面前，将恐惧压在了心底，用生命践行了承诺！
“营长，都……都准备好了。”九连长声音哽咽地汇报，他的连队打得最惨，只剩下不到三十人。
王根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他转向全体幸存者，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
“同志们！”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很多好兄弟……留在了这里。
但是，我们守住了！团长和主力安全了！我们三营，没有给新二团丢脸，没有给八路军丢脸！”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现在，带上受伤的兄弟，带上牺牲战友的枪！我们……回家！”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行动。
战士们背上伤患，扛起烈士留下的武器，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浸透战友鲜血的土地，然后转身，相互扶持着，步履蹒跚却坚定地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他们的身影虽然疲惫狼狈，但那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他们守卫过的山峦。
李铁柱的一营三连负责断后，他看着三营撤离时那悲壮而顽强的队伍，心中充满了敬意，同时也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这些英雄安全返回。
…………
武藏次郎站在刚刚占领、却已是一片死寂的老虎口阵地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命令部队草草打扫战场，统计下来的结果让他心头滴血——他的大队在此次进攻中伤亡也接近四百人，几乎被打残了一半！
更让他头疼的是池田大队的烂摊子。
池田玉碎，其大队在混乱中损失惨重，建制被打乱，大量士兵溃散。
武藏不得不分出兵力和军官，去收拢这些惊魂未定的“勇士”，试图重新组织起一支可用的力量。
他知道，这场仗，他打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两个主力大队，对付八路军一个团级部队的阻击兵力，不仅没能迅速突破，反而损兵折将，连对方一个高级指挥官都没留下，自己这边还搭上了一个大队长。
如何向联队长和旅团长交代？武藏次郎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忐忑。
他硬着头皮，亲自起草了一份战报，尽量“客观”地描述了八路军阻击的顽强、地形的险要以及池田大队指挥部遇袭的“意外”，试图减轻自己的责任。
他将电文交给通讯兵时，手甚至有些微微颤抖。“立刻发往联队部和第一军司令部。”
……………
太原，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筱冢一男正和参谋长南山秀吉研判着整个山西的战局地图，眉头紧锁。
墙壁上巨大的地图，代表八路军进攻的红色箭头在多处显现，正太路、同蒲路多处被切断，许多据点告急，整个第一军仿佛陷入了泥潭。
“八路军的这次‘正太铁路破袭大战’，规模空前，攻势凶猛，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南山秀吉语气凝重，“各地守备部队损失很大，交通线几乎瘫痪。”
筱冢一男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必须尽快稳定局势，调集兵力，进行反击！绝不能让他们继续嚣张下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安丰县那边怎么样了？武藏和池田应该已经解决掉那个新二团了吧？夺回物资没有？”
在他看来，对付八路军一个地方团，出动两个精锐大队，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他甚至因为正太路主干线方向战事吃紧，之前拒绝了南山秀吉调用宝贵航空兵支援安丰县的建议，认为杀鸡无需牛刀。
就在这时，机要参谋拿着一份电报，脸色苍白地快步走了进来：“司令官阁下！安丰县……武藏大队急电！”
筱冢一男一把夺过电报，目光急扫。
看着电文上“攻击受挫”、“池田大队指挥部遇袭，池田中佐玉碎”、“敌军顽强阻击，伤亡甚大”、“敌军主力携物资已转移”等字眼，他的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黑！
“八嘎呀路！！废物！两个饭桶！！”筱冢一男猛地将电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咆哮起来。
“三个齐装满员的主力大队，对付不了一个八路军的新编团！还损失了一个大队长！帝国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武藏这个蠢货，应该切腹谢罪！”
南山秀吉捡起电文，快速看完，心中也是震惊不已。
他连忙劝解：“司令官阁下，请息怒！现在看来，这个八路军新二团绝非等闲之辈，其指挥官林野更是狡诈悍勇。
武藏和池田轻敌冒进，才遭此挫败。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挽回局面，不能让这批物资和这支八路军部队轻易溜走！”
筱冢一男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掐死武藏的冲动。他走到地图前，死死盯着安丰县通往太行山的路线。
“挽回？怎么挽回？步兵追不上了！”他低吼道。
南山秀吉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司令官阁下，步兵追不上，但我们还有飞机！
之前因为主要航线和重要节点更需要空中支援，才没有动用。现在，必须给这支八路军一个深刻的教训！
我建议，立刻命令太原机场，紧急出动轰炸机，对八路军转运部队进行拦截轰炸！
就算不能全部炸毁，也要最大限度摧毁其物资，杀伤其人员，让他们知道对抗皇军的代价！”
筱冢一男盯着地图，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知道动用轰炸机轰炸一支在山地行军的部队，效果未必理想，而且会占用宝贵的航空兵力。
但此刻，愤怒和挽回颜面的迫切压倒了一切。
“命令太原机场！”筱冢一男终于抬起头，声音冰冷，“立刻派出三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挂载炸弹，沿着安丰县至太行山的路线进行搜索轰炸！
务必找到并摧毁八路军新二团的转运队伍！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