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的回电,是在第二天傍晚送达新二团驻地的。
通讯员满身尘土,嘴唇干裂,但眼神明亮,一路策马狂奔,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将那份薄薄的电报纸塞到林野手中。
临时团部里,林野、张志和,以及恰好都在的三位营长,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那张纸上。
窑洞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林野展开电文,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角线条,却微微松弛了一丝。
他将电文递给身旁的张志和。
张志和接过,仔细阅读,眉头先是习惯性地蹙起,随即慢慢舒展开,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夹杂着如释重负和依旧存在的忧虑。
“旅部……原则上同意了。”张志和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
“同意了?!”李铁柱和赵大虎几乎同时低吼出声,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战意。
连一向沉稳的王根生,也用力握紧了拳头,眼中精光闪烁。
“但是,”林野开口,声音沉稳,压下了营长们的兴奋,“旅长强调了三点。”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第一,内应情报必须绝对可靠!第二,攻击受挫或援敌逼近,必须立刻撤退!第三,自行决定攻击时间,但结果立刻上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三点,是铁律!谁也不能违反!”
“是!”三位营长挺胸应道,神情肃然。
“好了,”林野一挥手,仿佛要将最后一丝犹豫驱散,“既然旅长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我们就要打出个样子来!政委,立刻集合全团,战前动员!”
“好!”张志和重重点头。
急促的集合哨声在新二团驻地各个角落响起。
刚刚结束训练、正在休整的战士们,以最快的速度从营房、从田间、从警戒位置冲向打谷场。
脚步声、武器的碰撞声、干部们的催促声混杂在一起,凝聚成一股紧张而炽热的气氛。
打谷场上,火把猎猎作响,将战士们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映照得通红。
全团近两千人马,按照营连序列肃立,虽然军装破旧,许多人还拿着老套筒甚至大刀长矛,但那股刚刚经历胜仗、淬炼出的锐气,却如同出鞘的利刃,直刺苍穹。
林野和张志和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
林野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中蕴含的信任、渴望和即将喷发的力量。
他没有拿讲话稿,双手叉腰,洪亮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同志们!”
仅仅三个字,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刚刚接到旅部命令!批准我们新二团,下一步的作战行动!”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着的、兴奋的骚动。
“我知道,大家刚打完黄岩沟,很辛苦!很多人身上还带着伤!”林野的声音沉了下来。
“但是,小鬼子不让我们休息!正太路上,我们的兄弟部队正在和鬼子拼命!整个华北,都在打仗!”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安丰县的方向:“就在我们眼前,八十里外,安丰县!
那里的鬼子,被我们兄弟部队打得晕头转向,主力调走了,城里就剩下几百个鬼子,和一群吓破了胆的二鬼子!”
“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去打县城!他们以为,他们的城墙高,工事坚固,我们就拿他们没办法!”
林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冲天的豪气:“今天,我林野,就要告诉小鬼子,他们想错了!我们八路军,没有不敢打的仗!没有啃不下的骨头!”
“轰!”台下战士们的情绪被瞬间点燃,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打县城!”,紧接着,成千上百个声音汇聚成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打县城!打县城!打县城!”
林野任由这怒吼声持续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压下声浪。
“这一仗,不好打!”他坦诚地说道,“县城不是据点,城墙厚,鬼子火力猛。
我们要用山炮轰,用炸药炸!甚至,要组织敢死队,去炸开那道城门!”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声音沉重而坚定:“我知道,这会流血,会牺牲!可能会有很多熟悉的兄弟,倒在那道城墙下!”
打谷场上寂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战士们的眼神依旧炽热,但多了几分凝重。
“但是!”林野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变得激昂,“这一仗,我们必须打!打下来,安丰县就是我们的!
里面有数不清的武器弹药,粮食药品!足够我们新二团,再扩充一个团!两个团!”
“打下来,就能极大地鼓舞根据地所有的老百姓!让全华夏都知道,我们八路军,能端掉鬼子的县城!”
“打下来,就能狠狠地打击鬼子的嚣张气焰,为死难的乡亲们报仇!”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同志们!为了牺牲的战友,为了根据地的乡亲,为了早日把鬼子赶出华夏!你们,有没有信心,跟着我林野,拿下安丰县?!”
“有!!!”
震耳欲聋的吼声冲天而起,仿佛要将天穹撕裂。
战士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脸色涨红,青筋暴起,所有的犹豫、疲惫都被这冲天的战意所取代。
林野看向身旁的张志和。
张志和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如林野那般充满爆炸力,却带着一种沉稳人心的力量:
“同志们!团长的话,就是我的态度!这一仗,意义重大,但也危险重重!
我要求你们,第一,坚决服从命令!
第二,发扬不怕牺牲、连续作战的精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活着回来!
新二团的每一个战士,都是宝贵的种子!我们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团结一心,攻克安丰!”
“团结一心,攻克安丰!”全团将士跟着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动员大会结束,各营连带回,进行最后的准备和休息。
但那股沸腾的战意,却在驻地弥漫不散,等待着最终爆发的那一刻。
…………
与热火朝天的新二团驻地相比,安丰县城内,则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夜幕下的城墙,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盘踞在大地上。
探照灯的光柱机械地来回扫视,照亮了城墙前空旷的荒地,也偶尔掠过城头哨兵紧张而疲惫的脸。
守备司令部内,石黑智人少佐毫无睡意。
他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开着最新的敌情通报和兵力部署图,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午的时候,他又接到了旅团部一份措辞严厉的电报,重申了确保安丰县及支线铁路安全的极端重要性,并告知,由于八路军攻势猛烈,短期内不可能有援军,要求他“独立支撑,展现皇军武威”。
“独立支撑……”石黑苦涩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手里的兵力捉襟见肘,伪军靠不住,城外八路的活动越来越频繁,虽然尚未直接攻击县城,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像不断收紧的绞索,让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