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他抬起头,看向一直陪在身边的值班参谋,“你觉得,八路军下一步,会指向哪里?”
参谋犹豫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少佐阁下,八路军此次破袭,目的在于破坏交通线,打击我军据点。
按照常理,他们应该会继续扫荡周边据点,扩大破袭成果。直接攻击县城……可能性不大。
他们缺乏必要的重火力和攻城经验。”
“常理……”石黑喃喃道,“可是,最近的八路军,还讲常理吗?和尚足、黄岩沟,哪一个不是按照‘常理’应该能守住的?结果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城区,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巡逻队的手电筒光。
“我总觉得……不安。”石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安静了。外面的八路军,安静得有些反常。他们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参谋沉默不语,他无法反驳。
整个正太路沿线都打成了一锅粥,唯独安丰县周边,除了小股骚扰,主力八路似乎消失了。
这种反常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西门和北门的布防,再检查一遍。”石黑转过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告诉山本和小野,让他们瞪大眼睛!尤其是下半夜,绝对不能松懈!还有那些皇协军,给我盯紧了!发现有任何异动,可以先开枪!”
“嗨依!”参谋立正领命,快步离去。
石黑独自留在办公室里,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拿起桌上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穿着和服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笑容灿烂。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疲惫。
“安丰县……真的能守住吗?”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信心。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代表安丰县的那个孤零零的标记,感觉自己就像狂风巨浪中一叶小舟的船长,明知危险临近,却无法看清风浪来自何方,只能徒劳地抓紧船舵,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
与此同时山城。
位于黄山官邸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光头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各个战区的敌我态势用不同颜色的箭头和标记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的手指,正点在华北地区,那条粗重的、代表正太铁路的蓝线上。
此刻,这条蓝线多处被红色的“X”标记覆盖,代表着被破坏的路段。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壁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侍从室主任,被称为戴老板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情报汇总。
他脚步很轻,生怕打扰了眼前之人的思绪。
“校长,”戴老板轻声开口,将文件放在书桌上,“华北方面,八路军所谓的‘破袭大战’,初步战果统计出来了。”
光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戴老板继续汇报,声音平稳,不带太多感情色彩:“据我们多方核实,此次八路军动员兵力……超过一百个团。
自八月二十日夜间起,对正太、同蒲、平汉等华北主要铁路干线及沿线据点,发动了大规模破袭作战。
日军措手不及,损失颇大。尤其正太路,多处路段被彻底破坏,瘫痪严重。”
“一百个团……”光头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阴霾,却没有逃过戴老板的眼睛。
“他们哪来这么多人枪?”
“具体数字有待进一步核实,但规模空前,确凿无疑。”
戴老板斟酌着词句,“而且,八路军在此次作战中,使用了一种……一种此前未曾大量出现的土制火炮。”
“土制火炮?”光头眉头微蹙。
“是。名称不一,有叫‘飞雷炮’,也有叫‘没良心炮’。”戴老板拿起一份附件。
“据前方描述,此炮构造极其简陋,似乎是用汽油桶改造而成,但发射的炸药包威力巨大,尤其攻坚拔点时,效果……颇为显著。
初步估计,此次参战的此类土炮,数量可能……上千。”
“上千门?!”光头的声调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情报汇总,快速浏览着关于“没良心炮”的描述,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简陋?土制?汽油桶?这些词汇与他印象中需要精密加工的火炮相去甚远。
但偏偏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在八路军手里,却发挥了如此巨大的作用。
一百多个团!上千门土炮!
这两个数字,像两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头。
他放下文件,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却不再聚焦于具体的战术细节,而是投向了更广阔的华北敌后战场。
他一直知道八路军在敌后发展,也一直通过各种手段进行限制、摩擦。
但他从未想过,在日军重兵围困的华北,八路军竟然能在不声不响间,积蓄起如此庞大的力量!能够发动如此规模的攻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游击骚扰,这是具备相当实力的正规战役行动!
“雨浓,”光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他们展示出如此兵力,如此……‘创造力’,意欲何为?”
戴老板心念电转,小心翼翼地回答:“校长,共匪此举,一方面固然是为了打击日寇,但另一方面,恐怕也不无向国内外展示其军事实力,扩大其政治影响之意图。尤其在此抗战相持阶段,其心……叵测。”
“叵测……哼。”光头冷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他们这是在告诉全国,告诉友邦,在敌后坚持抗战的,不只是我们国军,他八路军,同样功不可没!甚至,比我们打得更好看!”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日本人占了我们半壁江山,如今这八路军,又在我们的沦陷区里,坐大到如此地步……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啊!”
戴老板低头不语,他知道校长此刻心情极度复杂。
八路军的胜利,从民族抗战角度是好事,但从党国利益、从领袖权威角度,却绝非乐见。
“继续严密监视!”光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恢复了往常的冷峻。
“尤其是关于八路军此次战役的详细战报,部队编成,武器来源,还有那个‘没良心炮’的详细技术情报,要尽可能搞到手!”
“是,校长!”戴老板躬身领命。
“另外,”光头沉吟片刻,补充道,“给二战区,给冀察战区发报,措辞要斟酌。
既要肯定其抗战之功,也要提醒他们,服从统一指挥,警惕日军报复,注意……保存实力。”
“明白。”戴老板心领神会。
戴老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里再次只剩下光头一人。
他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久久凝视着华北那片广袤的区域。那里,日军的蓝色标记与八路军的红色标记犬牙交错。
而八路军此次掀起的红色浪潮,规模之大,势头之猛,远超他的预料。
一种强烈的、失控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心头。
八路军展现出的力量,已经不仅仅是一支可以在敌后牵制日军的游击武装,而是一支具备了发动大规模战役能力,并且拥有独特生存和发展智慧的强大力量。
这股力量,在抗击日寇的同时,也在深刻地改变着华北,乃至未来华夏的力量格局。
“没良心炮……”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粗俗却形象的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名字起得倒也应景。只是不知道,将来这炮口,会对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