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县城内也是人心惶惶。
商铺大多关门歇业，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鬼子巡逻队和伪军稽查队跑过，沉重的皮靴声更增添了几分紧张。
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内，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一个是穿着长衫、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另一个则是伙计打扮的年轻人，眼神精明。
“老徐，城里鬼子调动频繁，看样子是吓破胆了。”年轻人低声道。
被称作老徐的中年人微微点头，他是地下党在安丰县的负责人：“破袭大战，咱们八路军全线出击，鬼子这是顾头不顾腚了。
上级指示，密切注意鬼子动向，特别是弹药库、粮库和指挥部的位置，找机会接应外面的同志。”
“明白。鬼子现在重点是守城墙，内部反而有些空虚。伪军那边，人心浮动，好几个连长都暗中递过话，想留条后路。”
“这是个机会。”老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把情况摸清楚，特别是西门伪军的布防和换岗时间。到时候，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类似的密谈，在县城的其他角落也在悄悄进行。
地下党的网络如同城市的毛细血管，敏锐地感知着日伪军的混乱与虚弱，并将情报悄然送出。
石黑智人试图维持表面的镇定，他亲自巡视城墙，给士兵打气，但眼底深处的那抹不安却无法掩饰。
电台里不断传来坏消息，某个据点“玉碎”，某段铁路被“彻底破坏”，请求战术指导的呼号此起彼伏。
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蹩脚的消防员，眼睁睁看着四处起火，手里的水桶却小得可怜，只能徒劳地来回奔跑，看着火势越来越大。
“报告！”一名通讯兵急匆匆跑进来，“旅团部急电！命令我部务必确保安丰县及周边铁路支线安全，必要时可放弃部分外围据点，集中兵力固守县城和主要车站！”
又是固守！石黑感到一阵无力。他现在连县城都觉得不安全了。
八路军的攻势如同潮水，谁也不知道下一波浪头会拍在哪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夕阳下显得格外肃穆的城墙轮廓，心中第一次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安丰县，真的能守住吗？那些神出鬼没的八路军，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这里？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夜色渐深，安丰县城门紧闭，探照灯的光柱在城外黑暗中徒劳地扫来扫去。
城墙上的鬼子哨兵瞪大眼睛，不敢有丝毫松懈，仿佛那漆黑的夜幕深处，随时会冲出无数的八路军战士。
…………
新二团临时团部，气氛凝重而炽热。马灯的光晕下，林野、政委张志和，以及三位营长——李铁柱、赵大虎、王根生围在粗糙的木桌旁，桌上摊开着魏大勇送回的安丰县情报和一幅手绘的县城简图。
林野的目光扫过三位得力干将，开门见山：“情况都清楚了。安丰县，鬼子现在外强中干，内部空虚，伪军人心惶惶。
总部和兄弟部队在正太路打得热火朝天，把鬼子主力都吸引过去了。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戳在简图的西城门位置：“我和政委决定，打安丰县！”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团长说出这个目标，三位营长还是瞬间呼吸一促，眼神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打县城？！好啊！”赵大虎第一个吼了出来，蒲扇大的手掌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子都晃了晃。
“团长！这主攻任务，必须交给我们二营！黄岩沟咱们打得漂亮，士气正盛，战士们嗷嗷叫！保证一个冲锋就拿下了西门！”
“放你娘的屁！”李铁柱立刻不干了，梗着脖子瞪向赵大虎，“赵大虎你少得意！黄岩沟那是团长给你们二营机会！
论攻坚，还得看我们一营！和尚足车站是谁打下来的？是全团装备最好、经验最丰富的尖刀营！这主攻，必须是我们一营的！”
他转向林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团长，一营随时可以投入战斗！保证比二营打得更快、更狠！”
王根生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沉稳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团长，政委，我们三营虽然主要负责阻击，但战斗力绝不比一营二营差。
如果主攻任务需要，三营同样能顶上去，绝不会拉稀摆带。”他的话像是往滚油里滴了滴水，让竞争更加激烈。
“嘿！老王你凑什么热闹！”赵大虎嚷嚷道。
“就是，阻击任务同样重要！”李铁柱也立刻调转枪口。
眼看三人又要吵成一团，政委张志和用力敲了敲桌子：“好了！像什么样子！这是分配作战任务，不是菜市场买菜！都听团长的！”
三人这才悻悻住口，但眼神里的火花还在噼啪作响，都紧紧盯着林野。
林野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对他们的争强好胜颇为满意，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压了压手，语气不容置疑：“主攻任务，由一营和二营共同承担！”
李铁柱和赵大虎同时一愣，随即都露出不服气的神色，想要开口。
“听我说完！”林野打断他们，“一营，负责突击！山炮轰开城门或炸开缺口后，由一营率先突入，直扑日军指挥部和电台，打掉鬼子的脑袋！”
李铁柱眼睛一亮，胸膛挺了起来，挑衅地看了赵大虎一眼。
“二营！”林野看向赵大虎，“紧随一营之后突入，你们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抢占和控制城内的弹药库、粮秣库！
记住，是抢占和控制，不是破坏！那里的东西，对我们至关重要！同时，策应一营行动，分割歼灭顽抗之敌！”
赵大虎听到不是唯一的突击先锋，先是有些失望，但听到抢占弹药库和粮库的重任，以及“策应一营”背后隐含的竞争意味，立刻也来了精神：“是！团长！二营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让一营孤军深入！”
“三营！”林野最后看向王根生，“你们的任务最重！负责全面阻击！
不仅要堵住可能从北门、东门出来的鬼子，还要分兵警戒通往县城的几条要道，防备可能出现的鬼子援兵！
同时，在总攻开始时，要在北门和东门方向发起佯攻，吸引鬼子兵力！能不能让一营二营在城内放心打，就看你们三营能不能把门堵死！”
王根生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重重顿首：“团长放心！三营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绝不会放一个鬼子进城干扰主攻部队！除非我们都死光了！”
分工明确，责任重大。三位营长再无异议，只剩下浓烈的战意和一丝较劲的心思。
“回去之后，立刻进行针对性部署和动员！”林野沉声道，“战斗发起时间，初步定在后天凌晨三点！具体时间以信号弹为准！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三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得窑顶仿佛都在掉土。
散会后，林野和张志和却没有休息。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根据刚才的部署，快速将作战计划、敌我态势分析、可行性评估等内容整理成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
张志和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林野在一旁补充细节，确认关键节点。
这是八路军的铁律——涉及团级部队重大作战行动，特别是攻打县城这类具有战略意义的军事目标，必须向上级旅部乃至师部请示报告，获得批准后方可执行。
这是为了统一指挥，协调全局，避免部队因盲目行动而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老林，你看这里，‘依托内应，相机夺取城门’，是不是写得再稳妥一些？”张志和指着其中一行字斟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