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过去,脚步声、马蹄声、偶尔的呵斥声隐约传来。
现在通过的是联队主力和部分重机枪中队,队伍拉得有些长,但依旧保持着森严的纪律性。
刺刀的反光在幽暗的峡谷里不时划出冷冽的线条。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副团长……”
张大彪嗓子发干,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鬼子的主力……快过完了……”
林野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望远镜的镜头死死锁定在峡谷的来路方向。
他在等,等那个真正的目标——那支拖着沉重火炮、满载弹药物资的辎重队。
根据侦察兵冒死传回的情报和之前的估算,龟田的炮兵中队配有四门四一式山炮,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弹药车二十余辆,加上驮运粮秣被装的骡马大车,队伍拉开来,足有近一里长。
这支队伍行动迟缓,与前锋主力的距离正在不断拉大。
这就是林野要等的肥肉。
突然,峡谷远端,传来一阵骚动。几声尖锐的枪响划破压抑的寂静,旋即又戛然而止。
那是负责诱敌的三营在更远处制造动静,进一步吸引和迷惑敌人。
日军主力的行军速度似乎因此又加快了几分,他们急于追歼“溃逃”的敌人,更坚信八路的抵抗微不足道。
这细微的变化,让林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切,都在沿着他预判的轨道滑行。
“林野……”李云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沉而紧绷,“狗日的主力可快过干净了!屁股眼看要撅过来了!”
林野终于放下了望远镜,转过头。他的脸色平静如水,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像是烧着两团冰冷的火。
“团长,政委,”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所有杂音,“鬼子求胜心切,前锋只会越走越快。
他们的辎重队拖着山炮,在这烂路上,快不起来。距离已经拉开了。”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来路:“再等等。等他们的头车,进入最窄的那段‘鬼见愁’。”
“鬼见愁”是黑云峡最要命的一段,长约百米,两侧崖壁陡然收束,如同一个天然的瓶颈,上方正是新一团一营重点设伏的区域。
时间继续流逝。
终于,在视野的尽头,一片扬起的尘土率先出现。紧接着,是缓慢移动的骡马轮廓,和沉重车辆碾压路面的吱呀声。
来了!
所有人的心脏瞬间揪紧!
日军的辎重队和炮兵中队,如同一条臃肿笨拙的长虫,缓缓地蠕进了黑云峡的入口。
先是一小队骑兵斥候,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崖,但速度并未减慢。显然,前锋部队的顺利通过,让他们放松了不少。
斥候过后,是庞大的车队。骡马喘着粗气,费力地拉着沉重的火炮和弹药车。
押运的日军步兵分散在车队两侧,枪扛在肩上,队伍显得有些松散。长时间的山路行军让他们脸上带着疲惫。
一些鬼子兵甚至边走边拿着水壶喝水,低声交谈着,全然不知死亡就在头顶悬着。
林野的望远镜紧紧跟随着车队最前方那辆弹药车。它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向那段致命的“鬼见愁”。
世界仿佛被消了音。只有骡马的响鼻、车轮的吱嘎、皮鞋踩过碎石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敲击在每一个伏击战士的耳膜上。
张大彪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赵刚的呼吸屏住了。李云龙眯着眼,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司号员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嘴唇死死抿着。
只有林野,依旧像凝固的冰山。他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将“鬼见愁”那段狭窄的通道完全纳入视野中心。
他在计算,计算车速,计算距离,计算那稍纵即逝的最佳时机。
早一秒,鬼子前锋可能警觉回援;晚一秒,鬼子辎重队头车可能冲出狭窄区,导致口袋扎不紧。
必须恰到好处!
第一辆弹药车的车轱辘,碾上了“鬼见愁”段的边缘。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现在!
他没有怒吼,没有激动,只是左手猛地向下一挥!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一直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动作的司号员,几乎在那个手势挥到一半的瞬间,就猛地吸足了一口气,将锃亮的军号塞进嘴里!
“嘟——嘟嘟嘟——嘟——!!!”
尖锐、急促、穿透力极强的冲锋号音,如同撕破阴霾的闪电,骤然从高地炸响,瞬间传遍了整个黑云峡!
信号!攻击的信号!
“动手!!!”几乎在号音响起的同一刹那,张大彪积攒了半天的狂暴吼声终于破膛而出,震得身旁的碎石都在跳动!
埋伏在西侧高地最前沿的一营爆破手,猛地抡起砍刀,狠狠斩断了一根粗壮的藤绳!
“轰隆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从崖壁上方传来!早已堆垒多时、用绳索固定的巨大滚木和垒石,失去了束缚,如同挣脱牢笼的洪荒巨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顺着陡峭的崖壁疯狂地翻滚、跳跃、砸落!
烟尘冲天而起!
正下方,那辆刚刚进入“鬼见愁”的日军弹药车首当其冲!车夫惊恐的尖叫声和骡马的悲鸣瞬间被滚石撞击的可怕轰鸣淹没!
巨大的圆木和石块如同冰雹般砸下!车体被瞬间砸得扭曲解体!木屑、碎片、血肉之躯四处飞溅!
拉车的骡马连同周围的十几名日军士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被砸成了肉泥!
几乎同时,东侧高地上,二营预设的炸药也被引爆!更大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更多的滚木礌石被释放,咆哮着倾泻而下!
转眼之间,峡谷两端,特别是辎重队的来路,被无数翻滚撞击的巨木和碎石彻底堵塞、埋葬!
口袋底,扎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