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处，另一条崎岖的山路上，一支队伍正在沉默而迅速地转移。
这是386旅的临时旅部。大战将至，旅部也必须频繁移动，以躲避日军可能的针对性打击。
队伍的气氛凝重而急促。陈旅长和王政委走在队伍中间，两人都眉头紧锁，不时回头望向新一团大致的方向。
尽管对李云龙和林野有信心，但以一个团面对日军一个精锐联队的重压，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报告！”
一名满身尘土、气喘吁吁的通讯员从后面追上来，敬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信封，“旅长，政委！新一团急件！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旅部转移路线！”
陈旅长一把抓过信件，迫不及待地撕开。王政委也立刻凑了过来。队伍暂时停了下来，警卫员警惕地散开警戒。
信是赵刚所写，李云龙的口吻，但字里行间透着林野那种条分缕析的风格，详细阐述了黑云峡伏击战的整个计划——放敌前锋，专打辎重炮兵，堵口围歼。
陈旅长的目光快速扫过信纸，脸上的肌肉渐渐绷紧，看到关键处，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政委看着看着，也忍不住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嘶……”看完最后一行，陈旅长将信纸递给王政委，自己则下意识地去摸烟，手指却有些微微颤抖，“他娘的……李云龙这小子……还有林野……这胆子是包着天长大的？！”
王政委快速浏览了一遍，同样满脸震惊，他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变调：“这……这计划也太……太大胆了！放鬼子主力过去，打它的后勤？这万一……”
“万一玩脱了，新一团就得被鬼子前后夹击，包了饺子！”
陈旅长接上话头，语气沉重，他点着了烟，狠狠吸了一口，试图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黑云峡那地方我知道，一线天，确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但也同样是死地！一旦被堵在里面……”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呼呼声。
担忧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现在旅部处于转移状态，为了隐蔽，电台大部分时间静默，想要立刻联系上新一团阻止或者询问细节，几乎不可能。
等派出通讯员再找到他们，恐怕那边仗都已经打响了。
“老陈，”王政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指着信上的分析部分。
“你看这里，林野对鬼子心理和行动模式的判断……龟田急于求成，会选择近路；会因追击小股部队而分兵；辎重炮兵必然拖后……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陈旅长眯着眼，烟雾缭绕中，目光再次扫过信纸，手指在那几行字上重重敲了敲：
“是啊……这小子，不光有胆子，更有脑子！这算计，比他娘的老狐狸还精！你看这兵力部署，火力配置，虚张声势……环环相扣！”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震惊和担忧，慢慢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叹：“这计划……险是真险。
可要是真让他做成了……龟田联队就算不彻底报废，也得被敲掉满嘴牙！失去重武器和补给，他那个联队在咱们根据地就寸步难行！”
“关键是时机！”王政委点出核心，“堵口的时机，攻击的时机，差一丝一毫，结果就是天壤之别！”
“所以李云龙这混球，把前线指挥权交给林野了！”
陈旅长指着信末尾，“由林野判定时机，直接发信号！他娘的，这小子才当副团长几天？李云龙就敢这么放手？”
话虽这么说，但陈旅长脸上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反而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感慨，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璞玉的灼热。
王政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李云龙打仗鬼精，他敢这么放权，说明他对林野的能力是百分百信任了。
老陈，还记得上次我们担心林野的安全，想调他回来吗？”
“怎么不记得？”
陈旅长吐出一口烟圈，“你当时分析得对，调回来反而暴露重要性。现在看……幸好没调！
这小子，放在新一团，放在李云龙手下，才能发挥出最大作用！这是个帅才的苗子啊，不仅仅是个猛将或者研发人才。”
“是啊……”王政委感慨道，“能带队冲锋，能谋划全局，还能……还能弄出那种救命的药，对了，还有那个将改变我们情况的武器。真不知道这小子脑子里还装着多少东西。”
“青救剂”与“没良心炮”到了嘴边，他又谨慎地咽了回去，这是绝密。
陈旅长沉默了片刻，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仿佛下了什么决心：
“老王，这话就咱俩说说。这次扫荡，要是新一团真能按这个计划，狠狠啃下龟田联队一块肥肉，哪怕是打个惨胜，只要主力能跳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异常坚定：“等局势稍微平稳点，咱们得好好给林野这小子加加担子了。
总不能一直让他在新一团当个副团长？人才难得，不能埋没了。得让他能在更大范围内发挥作用。”
王政委深以为然，但语气依旧谨慎：“我同意。不过，一切还要看这一仗的结果，以及……他能否平安归来。
功劳什么的，倒是不便明确表述，但他的能力和贡献，你我心里得有数。只是，李云龙那边……他肯放人？”
“他肯不肯都得放！”
陈旅长一瞪眼，“老子是旅长！还能让他李云龙牵着鼻子走？再说了，这是为了大局！他李云龙要是闹情绪，老子抽他！”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清楚，真要到那时候，少不了又是一番“斗智斗勇”。
两人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封信，又抬头望向黑云峡方向。远处的天边，云层低沉，山雨欲来。
“现在，我们能做的不多了。”
陈旅长叹了口气，“相信李云龙，更相信林野吧。这小子，总能搞出点让人心惊肉跳又拍案叫绝的动静。”
“但愿如此。”王政委轻声应道，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与忧虑。
………
另一边，黑云峡静得吓人。
峡谷两侧的高地上，新一团的战士们像扎进岩石里的根，一动不动。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土里，没人去擦。枪栓早已悄悄拉开，手榴弹的盖子也拧开了，露出拉火环冰冷的金属光泽。
滚木礌石用藤蔓绳索捆扎妥当，只消一刀，就能咆哮着滚落，封死峡口。
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林野半蹲在指挥部前沿的观察位上，望远镜稳稳地架在眼前。他的呼吸又轻又慢，整个人像一块冷却了的钢铁，没有丝毫多余的颤动。
身旁，司号员紧攥着军号，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紧张地盯着林野的侧脸，等待那个决定生死的信号。
李云龙和赵刚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掩体里，大气不出。
张大彪像一头焦躁的困兽，牙齿无意识地啃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下方，土黄色的洪流，正沿着峡谷底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