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迫击炮的轰击越来越密集了。日军炮兵找到了射角,一发接一发地往崖壁上招呼。
整个隘口都在颤抖,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从头顶落下来。一块炮弹皮击中了旁边一个队员的胸口,他闷哼一声,仰面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又一块炮弹皮击中了另一个队员的脖子,血喷出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脸。他用手捂着脖子,指缝间涌出鲜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软了下去。
“隐蔽!”魏大勇吼道,但他的声音完全被爆炸声吞没了。
炮击持续了一刻钟。
当炮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石台上已经面目全非了。碎石堆成了小坡,弹片嵌在石壁里,到处都是血迹。
魏大勇从碎石堆里爬出来,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他晃了晃头,碎石从头发里簌簌落下。
“清点人数!”他喊道,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刀疤脸爬过来,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嘴唇在动,但魏大勇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听力才慢慢恢复。
“清点人数!”刀疤脸又喊了一遍,声音沙哑。
清点的结果,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十八个人,阵亡五人。重伤四人——其中两个已经昏迷,能不能撑过今晚都不知道。
轻伤九人——包括刀疤脸的左肩,小罗的右臂,魏大勇的额角,还有其他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能战斗的,只剩不到十个人。
但天快黑了。
魏大勇趴在石台上,望着隘口外面。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血红。隘口里,日军正在拖走尸体,救治伤兵。
看样子,他们不打算夜战——山岳作战队白天都攻不上来,夜里更不敢冒险。
“他们要停了。”刀疤脸趴在他旁边,低声说。
魏大勇点点头。
果然,日军开始后撤。他们撤出了隘口,在入口外面扎营。营火一处一处地亮起来,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火龙在隘口外面盘踞着,等待着天亮。
魏大勇看了看怀表。表盘裂了,但指针还在走。下午六点过一刻。从昨天凌晨接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三天期限,到了。
“撤。”他说。
刀疤脸愣了一下:“撤?”
“三天到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刀疤脸望着隘口外面那片营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撤离是在夜色中进行的。
还能走的人,架着伤员。走不动的,用军毯裹起来,背在背上。阵亡的五个人,带不走了。
魏大勇把他们并排放在最大的那个石台上,用军毯盖住他们的脸。他蹲下来,掀开第一个人的军毯——是一个叫刘大柱的老兵,四十多岁,河南人,跟了他两年。
刘大柱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的一线天。魏大勇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刘大柱,河南洛阳人。”他对小罗说,“记下。”
小罗用左手掏出本子,歪歪扭扭地记下。
魏大勇又掀开第二个人的军毯。是一个叫王满仓的年轻战士,二十三岁,山西本地人。
他是今年春天才补进特战队的,枪法好,跑得快,就是爱说梦话。夜里宿营的时候,他老在梦里喊“娘”。
“王满仓,山西武乡人。”魏大勇说。
小罗记下。
第三个。赵铁柱,河北保定人。
第四个。李二蛋,山西五台人。
第五个。孙有田。
魏大勇把五个人都看了一遍,把他们的名字都报了一遍。然后他把军毯重新盖好,站起来。
“走。”
十七个人,加上他,十八个——阵亡五个,还剩十三个。十三个里,四个重伤,九个轻伤。
还能自己走路的,不到十个。他们互相搀扶着,在夜色中无声地撤出鬼门关。
走出隘口的时候,魏大勇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道窄缝像一道黑色的伤口,嵌在两座山之间。石台上,五具用军毯盖着的尸体,静静地躺着。老孙的那把刺刀还插在石缝里,刀柄上系着的那截衣袖,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更远的地方,老鬼的坟在鬼门关外面的山头上。那座用石头垒成的坟,在月光下像一个小小的塔。
魏大勇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队长。”刀疤脸走到他旁边,声音沙哑。
魏大勇没有回头。
“记着。”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打完仗,咱们回来接他们。”
刀疤脸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转过身,大步走进黑暗中。
身后,鬼门关越来越远。但那道窄缝,那座石台,那五具盖着军毯的尸体,那把系着衣袖的刺刀——永远留在了那个秋天,留在了那道被鲜血浸透的隘口里。
远处,传来三浦援军的炮声。
轰——!轰——!
炮弹落在老君庙方向。三浦终于通过了鬼门关,他的援军距离老君庙还有五十里。但五十里的山路,至少还要走一天。
而林野的主力,已经完成了对老君庙的合围。
魏大勇走在队伍最前面,听着身后的炮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三天。他们拖住了三千人,整整三天。
炮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只有月光,照着那十三道互相搀扶的身影,照着他们脚下的山路,照着他们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