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率残部抵达鹰愁涧入口的时候,是突围后的第八天清晨。
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罩在山谷里,把两侧的崖壁衬得愈发高耸。
佐藤站在涧口,仰起头,只能看见一线天——两座山夹在一起,中间一条窄缝,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阳光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照在涧底的碎石上,变成一条细细的光带,其余的地方全是昏暗的。
“这就是鹰愁涧?”他问。
带路的向导——一个被抓来的当地猎户,五十多岁,脸上满是沟壑——弯着腰,战战兢兢地说:
“是,太君。这道涧全长十五里,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过。老辈人说,鹰飞到这里都愁,因为翅膀展不开。”
佐藤没有说话。他走到涧口,伸手摸了摸崖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指甲抠进去,能抠出一层湿漉漉的苔藓。
涧底是干涸的河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山洪冲刷得光滑圆润,踩上去能滑倒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路吗?”佐藤问。
向导摇摇头:“没有了。往北是悬崖,往南是八路的地盘,只有这一条路能通老君庙。”
佐藤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支队伍。一千二百多人,从突围时的两千八百人,打到现在只剩这么多了。
士兵们站在涧口,有的拄着枪,有的互相搀扶,有的瘫坐在地上。他们的军装破破烂烂的,脸上糊着泥巴和血痂,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骷髅。
伤兵们躺在用树枝和军毯扎成的担架上,有人呻吟,有人昏迷,有人睁着眼睛望着天,一动不动,分不清是死是活。
一千二百人。其中伤兵大约三百。
佐藤的目光在那些伤兵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进涧。”他说。
队伍开始向鹰愁涧里移动。
打头的是佐藤亲自带领的一个中队,约一百五十人,是全军里体力最好的。他们端着枪,贴着崖壁,一个接一个地侧身挤进那道窄缝。
崖壁太窄了,窄到背着步枪都过不去,必须把枪卸下来,举过头顶,侧着身子一寸一寸地挪。背包也要卸下来,顶在头上,否则会卡住。
有人背着伤兵,就更难了——背人的人侧过身,被背的人趴在背上,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一个人的腰上,每挪一步都要喘一口气。
佐藤走在最前面。他把军刀挂在腰间,侧着身子,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崖壁移动。
石壁冰凉冰凉的,透过军装渗进皮肤,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脚下是光滑的鹅卵石,踩上去摇摇晃晃的,好几次差点滑倒。
他用手指抠着石壁上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滑倒了。
他没有回头。他听见后面的人把滑倒的人扶起来,听见压低的咒骂声,听见鹅卵石被踢动的哗啦声。然后队伍继续往前挪。
一个时辰,只走了不到两里。
佐藤停下来,让队伍原地休息。士兵们瘫坐在涧底的鹅卵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涧里空气不流通,闷热得像蒸笼,喘气都费劲。有人拧开水壶,仰起头,只倒出几滴水。
水壶早就空了。鹰愁涧里没有水——河床是干涸的,崖壁上也没有泉眼。只有石头缝里偶尔渗出一点点水珠,用手一摸就没了。
“阁下。”
小野从后面挤过来,脸上全是汗,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
“后面的队伍卡住了。有一段路特别窄,背着伤兵过不去。担架更过不去。”
佐藤的眉头拧起来。
“把担架拆了。用人背。”
小野犹豫了一下:“有些伤兵……背不了。腿断了,或者腰断了,一背就疼得受不了。卫生兵说,硬背的话,人可能死在半路上。”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
“带我去看看。”
他侧着身子,沿着队伍往后挪。一路上,他看见士兵们挤在崖壁两侧,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
有人看见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敬礼,他摆了摆手。他走到队伍中段,看见了那些过不去的伤兵。
大约有二十几个人,伤势最重的那一批。有人被炸断了腿,有人腹部中弹伤口感染,有人被炮弹震伤了脊椎,下半身完全动不了。
他们躺在拆散的担架上——其实就是几根树枝和一块军毯——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在说胡话。
一个卫生兵蹲在旁边,看见佐藤,站起来敬礼,眼眶是红的。
“阁下,他们……他们过不去。”
佐藤蹲下来,看着最近的一个伤兵。那是一个军曹,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不是刀疤脸,是另一个。
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没有了,用军毯裹着,军毯已经被血和脓渗透了,散发出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但那双眼睛还亮着。
佐藤看了一眼他的领章。
“中村……中村军曹?”
伤兵的眼睛动了一下,聚焦在佐藤脸上。他认出了佐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太虚弱了,像蚊子哼哼。
佐藤凑近了一些。
“联队长……”中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的腿……没了。走不了了。”
佐藤没有说话。
中村的手从军毯下面伸出来,握住了佐藤的手。那只手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手指上全是泥垢和血痂。他握得很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联队长,我不走了。”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你们走。把我留下。”
佐藤的喉结动了动。
“中村君……”
“联队长。”中村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在烧得通红的脸上显得格外凄惨,“我杀了八个八路。在诺门罕杀了三个,在这里杀了五个。够了。我不亏了。”
他松开佐藤的手,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佐藤。照片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图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抱着一个婴儿。
“我老婆。孩子。在广岛。”中村说,声音越来越弱,“联队长,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帮我告诉他们。我没有给帝国丢脸。”
佐藤接过照片,握在手里。
他看着中村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看着嘴角那丝还没有消失的笑意。
他想起了板垣。板垣死的时候,嘴角也有一丝这样的笑意——是解脱,还是不甘,没有人知道。
“我会的。”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他站起身,对卫生兵说:“给他留下一支手枪。一颗手榴弹。一天的干粮。”
卫生兵的脸一下子白了:“阁下……”
“这是命令。”
卫生兵低下头,从药箱里拿出一支手枪、一颗手榴弹、一小块压缩饼干,放在中村身边。中村的手摸到手枪,握住了,手指搭在扳机上。
佐藤向他敬了一个礼。
中村躺在那里,没有办法还礼。他只是握着枪,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些。
佐藤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很远——远到已经看不清中村的脸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