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头部队通过了隘口,没有发现异常。接着是主力——步兵、机枪手、迫击炮手,排成两列纵队,鱼贯而入。
他们的队伍拉得很长,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出口。有人扛着枪,有人抬着弹药箱,有人牵着驮马。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狭窄的隘口里回荡。
老孙还是没有开枪。
他在等更多的人进来。
终于,一个骑着马的军官进入了隘口。他的军装比普通士兵笔挺,腰间挂着一把军刀,身后跟着一个扛着电台的通讯兵。是一个大队长级别的人物。
老孙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瞄准了那个军官。
枪响了。
“哒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的吼声在隘口里炸开,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第一梭子子弹打在军官身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通讯兵刚想跑,第二梭子就到了,连人带电台被打成了筛子。
隘口里顿时炸了锅。
日军士兵们四散躲避,但隘口太窄了,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有人往崖壁下面贴,有人趴在地上,有人想往回跑,和后面涌进来的人撞在一起,挤成一团。
老孙的机枪不停地扫射,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扫倒一片又一片。
“在哪里!他在哪里!”一个日军军官吼道,拔出军刀,四处张望。
但老孙的位置太隐蔽了。石台嵌在崖壁中间,上下左右都是垂直的石壁,从下面根本看不见。只有枪口的火光,在昏暗的隘口里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上面!在崖壁上!”终于有人发现了。
日军开始还击。步枪、机枪、迫击炮,所有的火力都朝崖壁上招呼。子弹打在石壁上,溅起一蓬蓬碎石,火星四溅。
迫击炮弹在崖壁上爆炸,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一块弹片从老孙头顶飞过,削掉了他的一撮头发。
他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瞄准、开枪、换弹匣、再瞄准、再开枪。
一个弹匣打空了。他换上一个新的。又打空了。再换。
打到第三个弹匣的时候,他的左肩忽然一麻——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肩膀。他没有停,只是咬了咬牙,继续开枪。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流到枪身上,又滴在石台上。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准头开始下降。但他还在打。
打到第五个弹匣的时候,他的右腿又被一块弹片击中了。弹片嵌在大腿里,火烧火燎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管它,继续开枪。
打到第七个弹匣的时候,他的眼前开始发黑。失血太多了。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但他还在打。
打到第八个弹匣的时候,机枪卡壳了。
老孙的手在发抖,怎么也拉不动枪机。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枪机纹丝不动。他放弃了机枪,抓起旁边的步枪。
拉枪栓,瞄准,击发。一个正在往崖壁上爬的日军应声而落。拉枪栓,瞄准,击发。又一个。拉枪栓,瞄准,击发——
枪栓拉不动了。
子弹打光了。
老孙放下步枪,靠在石壁上。他的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肩膀的还是腿的。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但他还能听见崖壁下面日军的声音——他们在喊,在叫,在往上爬。
他伸手摸向腰间。
那颗手榴弹还在。
他把手榴弹握在手里,手指穿过拉环。然后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家乡。河北易县。老婆。两个娃。大的叫柱子,小的叫丫头。
柱子今年该有十岁了吧。丫头也该有六岁了。他离家那年,丫头还不会走路。现在,应该会满院子跑了吧。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崖壁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用日语喊:“上面!他在上面!”
老孙睁开眼睛。
他拉响了手榴弹。
轰——!!!
爆炸声在隘口里炸开,震得碎石簌簌落下。一团火光闪过之后,石台上安静了。只有硝烟,在狭窄的一线天里慢慢飘散。
日军士兵爬上去的时候,只找到一截被炸烂的衣袖,和一把已经卷了刃的刺刀。
那天傍晚,魏大勇带着剩下的队员撤到了预定汇合点。
清点人数。十八个人,少了老孙。
没有人说话。刀疤脸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用匕首一刀一刀地削着一根树枝,削得满地都是碎屑。
小罗坐在树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其他人有的擦枪,有的磨刀,有的望着远处的山峦发呆。
魏大勇站在山头上,望着鬼门关的方向。那里,隐约还能看见一缕硝烟,在夕阳下缓缓升起。
“队长。”
刀疤脸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根削好的树枝——是一根简易的拐杖。
“给老孙的。本来想回去的时候带给他。”
魏大勇接过拐杖,握在手里。木头还是生的,带着树皮的清香。
他沉默了很久。
“老孙的大名叫什么?”
“孙有田。”小罗抬起头,眼眶通红,“河北易县人。家里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他跟我说过,打完仗要回去种地。他家有两亩薄田,种麦子。他说,麦子熟的时候,满地金黄,好看得很。”
魏大勇把拐杖插在地上。
“等打完仗,我们去易县。替老孙看看他家的麦子。”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根插在地上的拐杖。夕阳照在上面,把木头染成了金红色。
远处,日军的炮声又响了。三浦的援军,还在向老君庙方向推进。但他们已经比预定计划晚了整整一天。
魏大勇拔出匕首,在靴底上蹭了蹭。
“走。还有两天。”
十七个人,像十七道影子,无声地消失在暮色中。
身后,那根拐杖插在山头上,在晚风中微微摇晃。
像一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