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蹲在一棵大树上,举着望远镜,望着远处山路上修桥的日军。
他已经观察了整整两个时辰。日军的工兵在拼命抢修,但进展很慢。刀疤脸炸桥的时候,特意选了桥墩最薄弱的位置,把炸药塞进了石缝里。
爆炸不仅炸塌了桥面,还震裂了桥墩的基础。工兵要重新加固桥墩,才能在上面架设临时桥面。三个时辰,已经是极限了。
但他也知道,光靠这一座桥,拖不了三天。
“队长。”
树下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是小罗。他攀着树枝爬上来,蹲在魏大勇旁边的树杈上,手里拿着一张刚译出的电报。
“林支队长来电。新一团、独立团、772团已经开始向老君庙合围。预计明天傍晚完成合围,后天拂晓发起总攻。他要我们……”
他顿了顿。
“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拖住援军三天。”
魏大勇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撕碎,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刀疤脸和老孙呢?”
“还没回来。按照预定时间,他们应该在一个时辰前就撤回汇合点了。”
魏大勇的眉头微微皱起。刀疤脸跟了他五年,从来没迟到过。老孙是猎户出身,在山里比猴子还灵活,更不可能迟到。他们没回来,只有一种可能——出事了。
“走。去找他们。”
他刚要从树上下来,就看见山坡下面,两个身影正快速向这边移动。是刀疤脸和老孙。
他们的脚步很急,但依然保持着战术动作——一个人跑,一个人掩护,交替前进。这是特战队遇到敌情时的标准动作。
魏大勇从树上滑下来,迎上去。
“出什么事了?”
刀疤脸喘着气,把刚才遭遇山岳作战队的经过说了一遍。魏大勇听完,沉默了片刻。
“老孙,你的腿怎么样?”
老孙拍了拍腿:“皮外伤,不碍事。”
魏大勇蹲下来,亲自检查了一遍伤口。伤口确实不深,但很长,如果继续剧烈运动,会越撕越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点盐——缴获的日军物资,他省下来的。他把盐溶在水壶里,用盐水给老孙冲洗了伤口。老孙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吭声。
冲洗完,魏大勇撕下一截衣袖,给老孙包扎好。
“老孙,你不能继续跑了。”
老孙的脸色变了:“队长,我……”
“听我说完。”魏大勇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腿上有伤,跟着我们跑,只会拖慢全队的速度。但你的经验还在,你的枪法还在。我需要你找一个好位置,架一挺机枪,给我们断后。”
老孙愣住了。
断后。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十九个人对三千人的战斗里,断后就是送死。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队长,我这条命是你从柳庄救回来的。这几年跟着你,值了。”
他伸出手。
“给我留一颗手榴弹。”
魏大勇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老孙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满是老茧和裂口。这是一个猎户的手,一个老兵的手,一个跟了他三年、从来没掉过队的人的手。
“老孙,”魏大勇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叫什么名字?全名。”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地里的垄沟。
“孙有田。河北易县人。家里有个老婆,两个娃。大的叫柱子,小的叫丫头。”
魏大勇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孙有田。我记住了。”
他站起身,对小罗说:“把缴获的那挺轻机枪给老孙。还有弹药。有多少给多少。”
小罗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去拿机枪。
魏大勇又蹲下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老孙,你看到这个隘口了吗?这里是鬼子的必经之路。两侧是崖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易守难攻。
你去那里,找一个好位置。等鬼子进了隘口,你就开火。不用节省弹药,有多少打多少。打完为止。”
老孙看着那个位置,点了点头。
“队长,你放心。我孙有田,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今天,让我干一回。”
魏大勇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向老孙敬了一个礼。刀疤脸、小罗,还有陆续撤回的其他队员,都向老孙敬了礼。
老孙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向他敬礼的战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摆了摆手,然后扛起机枪,一瘸一拐地向那个隘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队长,告诉我老婆,我死在山上。让她别等我了。”
魏大勇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
老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魏大勇没有目送他太久。他转过身,对剩下的人说:“走。”
十七个人,像十七道影子,无声地消失在山林中。
老孙选择的那个隘口,当地采药人叫它“鬼门关”。
两座山夹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长不到一百米,宽仅容一辆卡车通过。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高数十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阳光从一线天里漏下来,照在谷底的碎石路上,斑斑驳驳的。
老孙爬到崖壁中间的一个石台上。那个石台不大,只容一个人趴着,但视野极好——能看见隘口的入口和出口,能看见整条窄路。
他把机枪架好,弹药箱放在手边,又把那支步枪靠在石壁上。他带了两百发机枪弹、四十发步枪弹、八颗手榴弹。这是他全部的弹药。
他趴在那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压缩饼干,他一直没舍得吃的。他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另一半又放回怀里。
然后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盐的味道——那是队长用盐水给他洗伤口剩下的。
他把水壶盖拧紧,放在一边。然后他趴好,枪托抵住肩膀,枪口对准隘口的入口。
等。
一个时辰后,日军的先头部队出现了。
打头的是十几个步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进隘口。他们的脚步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观察一下两侧的崖壁。
崖壁很高,很陡,他们抬起头,只能看见一线天。阳光刺眼,晃得他们眯起眼睛。
老孙没有开枪。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