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经走远了,师兄。”
身后,传来净心的声音。
陈江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那位周施主……”
净心走到他身边,望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是要去做什么大事吧?”
“净心师兄怎么知道?”
“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净心温和地说,“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眼神。”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师兄,你说,他能成功吗?”
净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渐渐西斜的太阳,轻声道:“师兄,这世上的事,不是只有成功才有意义。”
陈江愣了一下。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净心转头看着他,笑了笑,“周施主明白这个道理,师兄你其实也明白的。”
陈江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返回寺里,将周济民留下的东西收好,接着,去了石塔。
……
这么多年过去,石塔外表依旧是那副长满了猩红花朵的模样。
但内部的花朵对比先前却已经少了很多。
陈江顺着那条熟悉的通道,来到石室前。
虞绯夜斜躺在石床上,又在摆弄着那尊小木佛。
听到脚步声,她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来了?”
“嗯。”
陈江走进去,在石桌旁坐下。
虞绯夜瞥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怎么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把周济民来过的事说了一遍。
虞绯夜听完,没什么表情。
“就这?”
“什么叫‘就这’?”陈江有些无奈,“周施主此去京城,凶多吉少……”
“那又怎样?”
虞绯夜耸耸肩,“路是他自己选的,死活都是他自己的事。你在这儿愁眉苦脸的,能改变什么?”
陈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法反驳。
虞绯夜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次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这动作早已成了习惯。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德行。”
虞绯夜捏着他的脸,左右晃了晃,“别人家的事,你操什么心?”
“他是我的朋友……”
陈江含糊不清地说。
“朋友?”
虞绯夜松开手,紫眸里闪过一丝玩味,“你一共就见过他几次,统共也没说几句话,这就叫朋友了?”
“君子之交,不在见面多少。”
陈江揉了揉被捏红的脸,说道,“周施主每次写信都会给我寄东西,我也每次都会回信。这还不算朋友吗?”
“行吧,你说算就算。”
虞绯夜重新躺回床上,漫不经心道,“佛法还是没修好,人都没死呢,你就有这么大的心绪波动。”
“……或许吧。”
陈江摇了摇头,又问,“施主这些年,记忆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
她随口说,“记起了不少事情。”
“那……你记起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了吗?”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虞绯夜看着他,紫眸里闪过一丝陈江看不懂的神色。
“你想知道?”
“我一直都想知道。”
陈江说。
“我偏不告诉你。”
虞绯夜玩味地笑。
陈江:“……”
“施主又耍我。”
“对,就耍你。”
虞绯夜懒洋洋地躺回去,“你能拿我怎样?”
陈江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江仍旧维持着近乎一成不变的日常。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佛法的理解又精进了不少。
只是来寺里上香的香客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一整天,寺里都见不到一个人影。
陈江站在寺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总是不太是滋味。
“师兄又在想什么?”
净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江回过头,看见净心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没想什么。”陈江接过茶,轻声道,“只是觉得……这世道,好像真的越来越不好了。”
净心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陈江身边站定,望着远处的天空,说道:“师兄,过些日子,我和婉宁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陈江一愣:“去做什么?”
“有些事要办。”净心笑了笑,没有细说,“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很久是多久?”
“不知道。”净心摇摇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
他没有说完。
陈江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净心师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
净心温和地说,“师兄放心。”
陈江看着他,想再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净心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该吃饭了。”
……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
自从上次和周济民一别,陈江便再也没收到过对方的信。
不过,自那日起,他也开始格外留意京城的消息。
来寺里上香的香客少,但总归还是有那么几个。他每次都会多问两句——京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那位宰相的变法,进行得怎么样了?
可得到的回答,大多含糊其辞。
“听说朝堂上吵得厉害……”
“那些大老爷的事,咱们平头百姓哪知道……”
“好像有人要杀那宰相,没杀成……”
陈江听得心越来越沉。
他每天做完早课,送完饭,就坐在寺门口的石阶上,望着京城的方向发呆。
虞绯夜说他魔怔了。
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笑。
这天傍晚,陈江照例去石塔送饭。
虞绯夜吃着饭,忽然放下筷子,盯着他看。
“怎么了?”陈江问。
“你最近瘦了。”
虞绯夜说,“下巴都尖了。”
陈江摸了摸自己的脸,不以为意:“有吗?我觉得还好。”
“还好个屁。”
虞绯夜再度伸手捏住他的脸,力道比平时重一些,“脸上都没肉了,捏着都不舒服了。”
陈江任由她捏,也不挣扎。
“不好好修佛,天天想那些没用的做什么?”
虞绯夜纳闷地问,“你这和尚当的,怎么这么不虔诚?”
“这样的世道,叫我如何静下心去修佛?”
陈江神色无奈。
其他地方风起云涌,锦州城也不太平。
四周的官道,几乎都有土匪拦路。
街上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明显变多。
死的人也变多了。
饿死的、冻死的,不计其数。
看着他的样子,虞绯夜摇摇头,知道劝也无用,于是没再多说什么,低头吃饭。
陈江则是透过石室的窗子,怔怔地望向外面的天空。
佛祖,您赐给我一颗慈悲心,却没有给我相应的、拯救世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