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某乃方外之人,只知一个道理:苟且不能偷安,退让换不来和平。
和平是打出来的,而不是忍让出来的。
倭人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今日让他们掳走一百百姓,明日他们便敢掳走一千。
今日让他们霸占一条铁路,在周边搞渗透,明日他们便敢要整个北方,乃至种花家。
人心不足蛇吞象,忍让只会让这些倭人越发贪婪,越发肆无忌惮。”
张大帅身体一震,眼中动摇之色一闪而过。
他沉默片刻,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之色,愤怒挥袖道:“军国大事,我心中有数,自会有所应对,就不劳二位先生操心了。”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陆通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即便心中已经提前有所预料,他眼中仍旧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于是,开口说道:“既如此,我们便不多打扰。不知家师交于在下的那封书信……?”
张大帅颔首,语气稍缓:“信你且带回。日后若有需要张家相助之处,可随时持信物前来!
我张家……言而有信!”
说着,他将那封信递了过来,陆通伸手接过时,却在无意间触碰到了对方手掌,一缕微不可察的蓝光,在对方眼底倏忽闪过。
张大帅喊道:“谭副官,代我送送二位先生。”
离开大帅府,回到客栈,李慕玄终于忍不住脾气,他一拳砸在桌上怒骂道。
“迂腐!懦弱!那么多同袍惨死,他还在那里算计胜败,权衡利弊!
军阀就是军阀,我看他那样子,根本就没打算真跟倭人翻脸!”
王耀祖叹气道:“李小子,这般犹如古时裂土封王的人物,怎么会在意下面百姓的死活。
维持自己的权势与地盘,才是他们首要考虑的。坐在那个位置,不是快意恩仇那么简单的。”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倭人肆虐?”李慕玄怒道,在大帅府时,为了不坏了大事,他可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玛德,早知道这狗屁大帅是这副熊样,就不跑这一趟了,真是浪费时间。”
陆通坐在窗边,望着再次飘起雪花的天空,沉默良久,才淡淡道:“良心虽有,但魄力、骨气、手段等远远逊色其父!
坐在那个位置,确实难,但……有些底线,不能退。”
他转过头,看向众人,眼中闪烁着某种决断的光芒:“张大帅下不了决心,或许是因为……他还不够痛,还不够怕。”
陆通忽然神秘一笑。他低头垂眸,眼底闪过一丝幽蓝光芒。
“或许,一觉醒来,他的想法就会有所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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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大帅府。
书房灯火通明,张大帅独自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东北地图和几份军情密报,怔怔出神。
陆通白日所言,字字句句在他脑中回荡。
他何尝不想硬气?何尝不想将倭人赶出去?毕竟这里可是他们老张家的地盘。
卧榻之地岂容他人酣睡!
可一想到倭国关东军的精锐,想到那些虎视眈眈的军国主义分子,想到宁地方面暧昧不明的态度,想到内部尚未完全整合的各派势力……
他便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
父亲被倭人炸死前,曾握着他的手说:“小六子,北方以后就交给你了。
记住,这块土地是咱们张家的根,也是几千万父老乡亲的家。
守住了,你是英雄;守不住……你就是狗熊,是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父亲死后,他一路如履薄冰,夹缝求生,怕的就是这四个字。
“唉……”长叹一声,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下心头的烦躁。
“再来点儿吧!”他冲身旁的侍卫低语道。
“吸~呼~!”
在烟雾缭绕之中,他沉入短暂的极乐,舒服地浑身颤抖,最后忘却所有烦恼,伏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他成了孤家寡人,终日借酒消愁,在悔恨与痛苦中煎熬。
梦境还在继续,时间跳转到几年后。
“是我……都是我……”他跪在地上,对着北方磕头,额头撞出血来。
“如果当初我坚决抵抗,如果我没有退缩,北方不会丢得那么快,倭人不会那么猖狂,这场战争……或许不会现在这般……”
“大帅……您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大帅……您忘了老帅的嘱托吗……”
“千古罪人……你就是千古罪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瞬间淹没。
“不——!!!”他惨叫一声,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他的衣衫,心脏狂跳如擂鼓。
张大帅身体剧颤,大口喘息着,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悸、后怕。
环顾四周,还是在书房,灯火依旧,窗外夜色深沉。
原来是梦……只是一场噩梦……
只是那梦境太过真实了,真的让他一时难以从中抽离,分不清楚到底哪是真哪是假。
他口干舌燥,颤抖着手,想去拿茶杯,却发现手臂沉重无力。
目光落到一旁的落地镜子上,他下意识望去。
镜中的人,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眼圈乌黑,鬓角竟已生出刺眼的白发!短短一梦,仿佛苍老了十岁!
可那眉眼,那轮廓,分明还是自己。
他呆呆地看着镜中人,怔怔出神,喃喃自语道。
“这…难不成是上天给我的警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如果我真的选择了退让……”
他猛地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扶住桌子,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许久,咳嗽才渐渐平息。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迷茫与挣扎早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碎后的……决绝。
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雪花吹进来,打在他脸上,刺骨的寒意。
远处,奉天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更远处,是广袤的北方大地,是他父亲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是几千万信赖他的父老乡亲。
梦中的惨象,与眼前的现实,在脑海中重叠。
许久,他关上窗,回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些主张退让、妥协的密报和电文上,眼神一点点变冷。
他抓起那些文件,看也不看,狠狠撕碎!
纸屑如雪片般飘落。
然后,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信笺,墨迹淋漓,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