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点微末道行,在江湖上厮混还可以,真遇上陆通这种……杀伐狠厉的主儿,腿肚子能不转筋吗?”
他这话半真半假,惧怕陆通的实力和杀性是真,但此刻心中翻腾的惊恐,更多源于五年前一段深埋的旧事。
当年,他和王耀祖在闽地遇上了陆通,王耀祖了解陆通的情况后,极为中意陆通,非要收对方当徒弟。
为此,他还拉上了铁手那傻大个,一起帮王耀祖在李家堵门。
后来,铁手这傻大个不长眼色,当场死在了陆通手中,他心中颇感不痛快,感觉落了面子。
事后,他便将陆通的消息,告诉了对方的仇敌皮老妖、呆流星,更在暗中不停煽风点火,怂恿二人集结精锐前去截杀陆通。
这才有了后来陆通已十二岁之龄,一对多斩杀全性好手,名震江湖的事情。
陆通一定记得此事,记得他苑金贵在这桩仇杀中扮演的角色。
因为对方当年就是故意将仇人名姓告知,想要借他之口传话。
这份深沉的心机,苑金贵至今想起仍觉后背发凉。
今日若被认出来……
吴曼似乎能感受到他心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惶恐,淡淡道:“你若实在惧怕,现在大可离去。”
苑金贵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走?若能一走了之,他早就溜之大吉了!
如今,外面是什么光景?
全性新任掌门温魔君掀起的内部大清洗,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走在外面都不用费心打听,每天都能听到老熟人谁谁谁被“清洗”了。
他这种实力不上不下,偏偏还算得上老资历的,正是清洗名单上的显眼目标。
脱离了吴曼这条大腿,以他对全性那些人手段的了解,自己躲起来、并且顺利逃脱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是的,大腿。
在亲眼目睹吴曼,轻描淡写地屠杀那些唐门好手,又如入无人之境般杀穿王家后。
苑金贵对这位莫名居士那可怖的实力,已深信不疑。
虽然吴曼在清洗名单上,肯定更加显眼,但却是他眼下唯一的生机了。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有些发干:“不……不必,一会儿陆通来了,我找个隐蔽处远远藏起来就好。
您二位是坐而论道,高雅得很,我这种俗人就不掺和了……只是论道,对,只是论道罢了,能有什么事?肯定没事的……”
他像是在说服吴曼,更像是在拼命安抚自己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口中无意识地重复着没事,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又往更远处走去。
此刻的苑金贵,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时光倒流,狠狠抽烂昨天那个多事又嘴欠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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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暂时拨回到昨日。
苑金贵经过乔装改扮后,便混入城镇去采买物资,结果,好巧不巧撞见了王家出殡的浩荡队伍。
一向爱凑热闹打探消息的本能,让他驻足多瞧了几眼。
这一瞧,却让他心头巨震,那被族人小心翼翼搀扶着,跟在送葬队伍之中的,不正是王家家主?
“他怎么还活着?!”苑金贵心中掀起骇浪滔天。
那天夜里他躲在暗处看得真切,吴曼看似轻飘飘,实则重若千钧的数掌,结结实实印在对方胸膛要害。
王家主喷血倒飞,气息瞬间微弱如风中残烛,眼看是绝无生理了。
这踏马还能活下来?
巨大的疑惑和好奇,急得他抓心挠肝。
定了定神后,他不惜花费大洋,在王家附近寻了几个看似嘴碎好事的人,旁敲侧击地小心打听。
很快,几条零碎却关键的信息拼凑起来:几日前,王家少主王蔼曾在宅门前长跪,迎进了三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
第二天,传闻已经重伤垂死、被王家提前准备后事的王家主,竟奇迹般地稳住了伤势,日渐好转……
“那三人穿的什么衣服?”
“嗯…白色长衫!”
“坏了!”苑金贵当时就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拎着刚买的物资,转身一路小跑仓皇出城,急匆匆返回了栖身的荒山。
吴曼这几日常在这望海山顶,或静坐观海,或仰望流云,一坐便是数个时辰,极少主动言语。
这可憋坏了向来喜欢东拉西扯,搅弄口舌的苑金贵。
回到山顶,见吴曼依旧如石像般坐着,他心中惊惧未消,又实在按捺不住那股分享的冲动。
便将今日入城所见所闻,竹筒倒豆子般说给了吴曼听,尤其强调了王家主“死而复生”的离奇。
“这一定是陆通救的,三一门只有他有一手高超医术。”
一直古井无波的吴曼,脸上数日来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苑金贵身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探询:“我下手不轻,本意想让他多哀嚎些时间,这样…还能救活?”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听你口气,对这陆通似乎颇为了解?将他相关之事,仔细说来。”
苑金贵正愁找不到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闻言精神一振,立刻将自己所知关于陆通的一切和盘托出。
从数年前闽地初遇,先斩杀铁手,再斩杀仇敌皮老妖、呆流星;到陆家寿宴技惊四座,力压同辈。
再到辗转千里追剿药仙会,于大王山一战中威震天下……
桩桩件件,他描绘得绘声绘色,虽难免有些添油加醋,但大致皆属实情。
吴曼静静听着,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微光掠过。
“这般经历,这般年纪,这般修为进境……”他低声自语:“确是有大毅力、大智慧之人。”
见吴曼竟对陆通显露出兴趣,苑金贵那喜好挑拨、煽风点火的性子又开始蠢蠢欲动,他谄媚道。
“江湖上现在都捧他是什么陆仙君,可在小苑我心里,居士您才是真正神仙般的人物!
只是您太过超然物外,不屑虚名,世人有眼无珠罢了!”
吴曼对此等奉承毫无反应,目光又转向了苍茫的海面。
苑金贵一咬牙,将心中盘桓许久的那个更大胆、更惊人的猜想抛了出来:“居士,依我看,这陆通身上……恐怕藏着不小的秘密!
我初见他时,他浑身是触目惊心的烫伤疤痕。可后来,他从济世堂回到三一门后没多久,那些疤痕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可是深入皮肉的烫伤旧痕,不是寻常伤疤!
还有那药仙会,隐藏经营了那么多年,若无天大的缘由,岂会突然主动暴露,去主动袭击济世堂?
我怀疑,他们就是冲着陆通,或者说冲着他身上的秘密去的!”
自陆通斩杀皮老妖等人后,他就担心遭到陆通的报复,时常主动留意他的相关信息。
可苑金贵不知道的是,他心中的以为的胡乱猜想,其实,大多和事实…八九不离十!
吴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或许,只是一种独特的杏林奇术罢了。
这副臭皮囊,修得再怎么完美无瑕,终究是虚妄。”
“不止如此!”苑金贵见引起对方注意,于是更来劲了。
“他回三一门后不久,那左若童便突破了困扰多年的瓶颈,据说无需再时刻维持逆生状态!
我猜,他多半还参与改良了三一门的逆生三重!
大王山那一战的情报,您不清楚,据后来的情报说,三一门的逆生手段简直像…进化了一样。
从以往侧重近身缠斗,变得远近皆宜,甚至能施展出极其精妙的术法手段!”
吴曼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吐出四字:“天赋、才情,俱是绝佳。”
“何止啊!”苑金贵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这人去了一趟龙虎山,那张天师竟求着要收他为徒,更是为他连连破例!不仅传下了非天师不可继承的《五雷正法》,更是将他立为天师府继承人。
这可是历史上,首位非张姓的天师继承人!
去一趟武当山,又听说,这小子触动了陈抟老祖留下的传承!
如今异人界许多前辈名宿,都认为他是千年难遇的仙苗,有成仙之姿!
连那三魔派的齐道人,都对他感恩戴德,大王山之前甚至当众宣称陆通是他的救命恩人,谁跟陆通过不去就是跟他过不去!”
“你说谁?”吴曼霍然侧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苑金贵,“三魔派的齐道人?”
苑金贵被他陡然锐利的目光,吓得一哆嗦,结巴道:“是……是啊,齐道人。”
吴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讶异之色:“他竟然……清醒了?”
他清楚记得,那日与齐道人狭路相逢,对方自恃擅长操控三尸,想拿他除魔卫道,成就名声。
可是,在江湖上,堪称诡异的三魔派手段,在他眼中也只是些粗浅伎俩,粗鄙可笑。
他甚至未曾真正动手,只是放大了齐道人内心的欲望,对方便对狂暴的三尸给反噬了。
彻底堕入了癫狂欲望的深渊,无法自拔。
在吴曼看来,此人应永世沉沦,神智再无恢复之日。
“他能助人恢复清明神智?”吴曼低声自语,眼中光芒流转,似乎在重新评估着什么。
片刻,他抬眼看向苑金贵,语气不容置疑:“去,你去把陆通请来。”
苑金贵正沉浸在爆料带来的短暂兴奋中,闻言猛地一愣,用手指着自己鼻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我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