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陆通几人便在王家客院暂住了下来。
王家主当夜便幽幽转醒,第二日虽还不能下床,却坚持让王蔼用轮椅推着,亲自到陆通面前郑重道谢。
这位历经风波的家主面色犹带憔悴,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风采,他拉着陆通的手,语气真诚道。
“陆小友,救命之恩,我王家没齿难忘。往后,王家的阴阳纸,不赚取你一分一毫,通通以成本价格,优先足量供应你所需。”
这番承诺分量不轻,显足了王家的诚意,要知道阴阳纸因独家垄断,售价可谓极高,一般人都消费不起。
陆通若是应下,往后每年在这方面的开支,将缩减至九层以上。
陆通笑着摇头婉拒:“前辈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阴阳纸炼制本艰难,又是王家的营生手段,断不能开这样的先河,这事,往后不必再提。”
对于此事他自有考量,王家除了神涂让他有些好奇之外,实在没有什么让他惦记的东西了。
阴阳纸也是属于神涂的衍生产品,这是王家真正的立身之本,人家不可能松口交出来的。
钱财易算,人情难量。
人情这种无形之物,未兑现之时才是价值最大的时候!远胜眼前明码标价的实惠。
此时轻巧推还,还能令对方感念更深,或许在未来某些时刻,能凭此发挥更关键的作用。
之后,陆通也谢绝了王蔼想要陪同的好意。
王家骤逢大难,还在治丧期间,内外事务繁杂。王家主还需静养,许多场合正需王蔼这位少族长出面稳定人心。
哪怕他不言不语,仅仅只是沉默地杵在原地,那也是一种精神象征。
接下来数天,陆通几人还抽空去拜访了,同样位于津门的机云社,受到了对方盛情款待。
陆家寿宴上相识的小伙子廖天林,作为东道主极为热情。
他亲自作陪,带着几人将整个津门有意思的地方逛了个遍。
还在机云社自家会场里,观看了地道的相声,以及令人眼花缭乱的杂技表演。
直到王家这场声势浩大的葬礼,彻底结束后,陆通几人这才找上王家主,提出了辞呈。
翌日,清晨。
王家客院厢房内,陆通几人刚用过早饭,正稍作收拾,便准备启程。
突然,院门外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撞开了半掩的院门,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正是小胖子王蔼。
他跑得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一时间竟说不出个囫囵话。
“陆、陆兄!吴……吴曼……!”他双手扶膝,大口喘着气。
“吴曼找上门来了?!”一旁的陆瑾闻言,“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眼中毫无惧色,反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之色。
大王山一役的淬炼,让陆瑾的信心与胆气愈发昂扬,即便是面对吴曼这般凶名昭著的人物,他也生出了几分想要称量称量的想法。
“不……不是!”王蔼连连摆手,深吸了好几口气,总算压下了喘息。
他神色变得异常凝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双手递向陆通。
“陆兄,这是……吴曼指名给你的!今日一早,族人打开大门时才发现,信纸是用匕首扎在了大门上!
李慕玄见状,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狞笑的弧度,眼中凶光闪动:“呵!有意思!
咱们还没去找这老小子晦气,他倒自己蹦出来递帖子了?第一次见找死这么积极的!”
陆通心中也是疑窦丛生,猜不透这行事莫名的吴曼意欲何为。
他面色平静地接过信纸,一行行清冷如孤高山峰的字迹,缓缓印入眼帘。
“致陆通:
久闻道友如谪仙临尘,天赋才情绝世。
我心向往之,恨未能与道友早晤。
今,秋高气爽,海天寥廓。
望道友能暂抛俗务,于午时之后,在城外望海山顶峰一叙。
素茶已备,清风扫榻,你我坐而论道,共参玄机,岂不快哉?
——吴曼敬约!”
信文措辞客气,甚至带着些文人的口吻。
但是这信出现的方式,特别是落款那个名字,却足以让异人界大多数人心头一凛。
望海山,坐而论道?
陆通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抬眼望向远方景色,嘴角勾起几分玩味的笑意。
王蔼脸上闪过忧虑之色:“陆兄,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吴曼这妖人行事向来诡异,岂会真的只是坐而论道?还特意约在山顶,若他预先设伏……”
陆瑾闻言,神色也警惕起来,皱眉道:“师兄,小心使得万年船。
这邀约来得突兀,难保对方是陷阱布下了什么阴毒陷阱等着你。”
李慕玄抱着胳膊,沉吟片刻,摇头道:“我看,倒未必是埋伏。
根据江湖小栈的情报来看,这吴曼性子孤高得很,常常独来独往,甚至有些……目空一切。
他若真想对陆通不利,以他敢孤身独闯王家的作风,恐怕更倾向于直接打上门来。”
不过,接着他话锋一转,侧头看向陆通,语气带上几份认真之色:“不过,还是小心点好。
陆通,你还记得三魔派那个齐道人么?
玩了一辈子三尸,琢磨人心欲望的高手,最后在吴曼手里栽了大跟头?
人都踏马差点疯了!
吴曼这门让人心神崩溃的手段,可是和佛门手段丝毫不沾边儿,实在邪性得很。”
陆通当然记得在天工堂碰到的齐道人。
得知这位精擅引动、操控他人三尸的专家,竟是被吴曼弄到神智错乱,他也曾心生好奇,特意询问过齐道人。
可惜齐道人中招太快,整个人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自己也说不清个所以然。
陆通猜测,那应当某种极高明、或极偏激的情绪与精神干涉法门。
“齐道人手段是不弱,但三魔派的路数本就有些…剑走偏锋,拿我与他做参照,有失偏颇。”陆通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对自身修为的自信笃定。
须知,即便如原著中那全性四张狂合力,酒色财气四般欲望轮转,堪称操控情绪人心的大家,面对心性有缺的老年陆瑾,不也耗了那么久迟迟拿不下吗?
若不是顾及张灵玉在场,陆瑾不会苦苦一直咬牙坚持,早就放手一搏大开杀戒了。
至于老年张之维,对于四张狂的手段,那更是近乎免疫侵扰。
这再一次验证了,性命才是修行人的根本!
见众人依旧一副担忧的神色,陆通轻轻一笑:“我自修行以来,性命双修一日不曾懈怠。
我们游历四方,品读道藏经典,体味先贤思想道理,所求无非是明心见性,增长心性
只要心存警惕,谨守灵台,即便吴曼手段再怎么诡异,侵入我心绪后,其效也必然大打折扣,不过微风拂山岗罢了。
而我逐道在手,杀他……不过几刀罢了!”
他将手中信纸从容扬起,打趣道:“何况,仅仅只是论道而已,不必如此紧张。既然这位莫名居士想见我,那便去见见。
正好,我也对他好奇,有些问题,想当面问问他。”
见陆通心意已决,李慕玄等人知再劝无用。
王蔼一咬牙提议道:“我让族中长辈和精锐,都陪陆兄同去,以防万一。
如果…这妖人真的是孤身一人,咱们合力弄死他?”
陆通闻言,心中颇感意外,果然苦难会让人快速成长,一向憨厚的王蔼,经此一事后,竟也变得果断了起来。
他想了想,摆手拒绝道:“这种精神干涉手段,通常都是范围攻击,去的人性功不合格…你们会自乱阵脚!”
王蔼神色认真道:“那就只要高手,大不了站得远一些!”
见他一再坚持,陆通也就不再反对。
于是,算准时辰,众人往城外望海山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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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山,山势并不高,风景也并无多秀丽。
因此山临海极近,在山顶可以居高临下,将不远处的汪洋大海,一览无余尽收眼底,因此被当地人唤作望海山。
与此同时,山顶上。
山风猎猎,吹动吴曼身上略显陈旧的粗布长衫。
他盘坐在一块凸起的平整山石上,目光投向极远处,海天一色的苍茫,神情淡漠,仿佛与周遭嶙峋的岩石快要融为一体。
红鼻子的苑金贵搓着手,在一旁有些局促地踱了两步,低声道:“居士,信……我已经按您的吩咐,送到王家了。”
吴曼微微颔首,并未回头,也没有说话,似乎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苑金贵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却越来越浓。
山巅空旷,四野无声,只有风声呜咽,反而更衬得他心绪不宁。
“你情绪浮动,气息紊乱。”吴曼忽然开口,声音平直无波,依旧望着远方:“是在惧怕那陆通么?”
苑金贵被点破心思,干笑一声,倒也光棍地承认:“怕,怎么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