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上头缺‘货’了。”
林砚把那个字咬得极轻,几乎是贴着气吐出来:“清伎坊确定会下来挑。”
他飞快报账似的说:
“东口那条窄街先集合,有人收钱带路,不是小钱。带路的手里有名单,哪家有姑娘、几岁、住哪间,他们比谁都清楚。”
“收钱?”叶霄眉目一沉。
“对。我这张嘴平时就招打,可从来不瞎编。”
林砚点头,把剩下的话说清:“收的还不是小钱。带路的那种人你也知道,平时见人点头哈腰,真到了这时候腰杆比谁都硬。”
“被他们盯上的,连哭都没地方哭。哭得大声了,反倒先挨一巴掌,省得吵。”
风从巷子里钻过来,直剐进骨缝。
林砚喉咙滚了滚,终于把那句最不想说的吐出来:
“要是他们挑到我们这边……阿霜,她……”
“我知道了。”
叶霄把袖口里那张‘九’按了按,声音不高,却很稳:“东口窄街、带路收钱、名单,这些我都记下了。”
他没给承诺。
现在的他,连自家都护不住,哪有资格去挡别人头上的刀。
在这吃人的哑巷,若不变强,连“活着”都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空话。
可事,他记下了。
记得很清楚。
林砚叹了一口气,转身便打算离开;他也明白,不管是自己还是叶霄,都奈何不了清伎坊,这话更不能跟旁人说。
叶霄低声道:
“我们都身在阴沟里,却仍可仰望星辰。”
林砚脚步一顿,整个人僵了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收住。他没有回头,可那句话却在心底一圈圈荡开。
……
工寮区的烟早早升起。
铁锤砸在铁胚上,一声声闷在心口。炉火映着一张张冻裂的脸,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叶霄照例先去角落。
断腿老匠坐在半截立柱旁,膝下空着一截裤腿;磨刀架前的磨石泡在水里,水面结着薄冰。
叶霄把几把缺口菜刀放下,又敲碎那层冰:“老匠,水冻上了。”
老匠“哼”一声,刀背压得稳稳的。
他刚才远远看叶霄走路,眼皮抬了一下……那步子,比昨天稳得太明显。
“你腿不软?”老匠忽然问。
叶霄怔了怔:“不软。比昨天还稳一点。”
他其实也说不出哪儿不一样,只是同样的步子踩下去,膝弯、脚踝都更顺,比昨天省力。
磨刀声顿住。
老匠眼皮抬得更高了些,目光直直压过来:“你再说一遍。”
叶霄只好重复:“比昨天还稳。”
老匠的眼瞬间锋锐起来,像老刀露刃口:“昨晚,你站了多久?”
“两个时辰。”
铁刀“咣”地在磨石上颤了一下。
周围几个人悄悄抬头,有人低声嘀咕:“吹牛也不怕风闪舌头,哪有人站桩能站那么久。”
老匠盯叶霄足足三息,冷笑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你这底子?第一次就站了两个时辰?你当老子没见过人站桩?”
叶霄张口,却无法解释。
老匠把刀一放:“走两步。”
叶霄照做。
步子沉,却不虚。
老匠指尖在刀背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得发闷。
他压着嗓子嘟囔了一句:“要么背后有人兜着……要么,身子有点邪门。”
这句话轻得发散,叶霄没听清。
老匠吐口浊气,重新按刀入石:
“桩功给了你,怎么练是你的事。撑得住是你命硬,撑不住……也别怪谁。”
他磨刀磨得更快,话却更冷:
“但你记住,桩功是往骨头里砸血。没吃食、没药,你这种身子一个时辰就是极限,多站半柱香就是找死。”
“我见过有人站满一炷香,当场吐血;有人站一个时辰,第二天爬不起来。还有人硬撑过去,看似更进一步……没多久,人就彻底废了。”
“那人后来还活着。”
“可每到夜里,腿会自己抽着往地上跪,连练武两个字都不敢再听。”
老匠的声音粗涩,磨得人心发冷:
“别以为能多撑几息就是本事。撑过头,就是被抬出去。”
话落,他的眼皮微垂。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被逼到绝境还不肯趴下、眼里还带着光的少年……看着就刺眼。
叶霄点头:“我记住了。”
他明白在哑巷,异样往往不是机会,是祸。
可他没想到,自己已经把真正的时辰往短里报了,仍旧引起侧目。
就在这时,工寮冰道那头忽然炸起一阵吆喝:
“小心!”
一摞刚出窑的铁胚在冰上失了脚,“哗啦”一串,整摞朝旁边的少年侧翻过去。
那少年想躲,脚下却一滑一绊,身子反倒朝铁胚那边栽了半寸,脸色当场白透。
砸实了,必死无疑。
叶霄与少年一起抬过铁胚,少年话不多,却肯干。
他脑中还没来得及思考,腰胯一沉,脚下落根。
昨夜站桩时那股从脚底往上顶的劲,在这一刻几乎本能被他踩出来。
他也在这一瞬间,真正确定。
昨夜的苦与痛,没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