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田晋中的问话,龚庆沉默不语。
月光清冷地洒在小院中,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面。
那张还带着几点淡淡雀斑的少年面孔上,曾经让龙虎山所有人都感到亲切的腼腆与羞涩,此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三年来,那个主动申请贴身照顾田晋中的小道童“小羽子”——那个每天端茶送水、嘘寒问暖、从不抱怨脏活累活的勤恳少年;
那个被师兄们调笑时会脸红、被长辈夸奖时会摸后脑勺的腼腆孩子;那个所有人都认为最可靠、最本分、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小羽子——已经不复存在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有潜伏在龙虎山三年、图谋不轨的全性代掌门,龚庆。
“师祖。”
龚庆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抖,似乎是不想说出口,但最后,他还是说了出来。
“我只是想知道甲申之乱的真相……”
这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激烈,甚至带着点飘忽不定,如果不是小院安静,可能田晋中都听不清。
但就是这短短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捅进了田晋中的胸腔。
轮椅上那个数十年如一日保持着平静的老人,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的身体猛地前倾,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剧烈晃动,连带着整张轮椅都跟着动了起来,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甲申之乱的真相?”
田晋中原本就大的眼睛,在这一刻居然瞪得更大了几分,眼白中布满的血丝清晰可见。
他死死地盯着龚庆,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数十年压抑的情绪如同地底岩浆终于找到了火山口,轰然喷发。
“当年你们全性的掌门,无根生那家伙拐走了大耳贼!”田晋中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一头被触动了陈年旧伤的垂老野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现在你这个代掌门,又潜伏在我们龙虎山——是以为我们天师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还是你们全性,真的就那么无法无天?!”
怒吼声在小院的四壁之间来回激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层层叠加,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是龚庆认识田晋中三年来,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态。而在他的记忆中,这位老人永远是平静的、温和的,对弟子们说话时语调永远不疾不徐,连眉头都很少皱一下。
从一个天师府高功到一个四肢尽断、终生困于轮椅的废人,这种落差之大,足以令一个人由生到死,足以将最坚强的心灵碾成齑粉。
尽管这个结果是田晋中自愿的,为了张怀义,为了那个同门,他心甘情愿用自己去换取那个秘密的绝对安全。
但这可不代表他的心中没有怨恨。若是遭受了这一切之后,田晋中的心里还能波澜不惊、毫无怨怼,那他就不是人,而是真圣人了。
不过田晋中并没有把心中的怨恨指向身边人,他无法让自己对张怀义产生仇恨——那个大耳贼是他的亲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是他在这世上除了师兄张之维之外最亲近的人。
所以,无根生,这个某种意义上的罪魁祸首,就成了最好的发泄目标。是全性的掌门拐走了张怀义,才引发了后面所有的一切。是全性——这个无法无天的组织——是一切悲剧的起点。
从那一天李林带着他们,躲在暗处亲眼目睹了龚庆联系吕良的全过程之后,田晋中便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当面质问龚庆。
他想知道,为什么小羽子和龚庆会是同一个人?明明那个陪伴了自己三年、对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小羽子是那么惹人喜欢——他会记得自己膝盖畏寒,总是在入夜前就悄悄备好热敷的草药包;
他会在推轮椅时特意挑最平坦的路面,遇到石子都会提前踢开;他会在自己打坐时安静地守在门外,从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这样一个好孩子,怎么会是全性的代掌门呢?
田晋中的怒吼在小院中久久回荡,震得院中那棵老树的枝叶簌簌发抖。
龚庆沉默地站在原地,承受着那道灼热的目光和那些如同鞭子般抽在身上的质问。
三年来,他化名小羽子悉心照料田晋中,从未见过这位老人对龙虎山的任何弟子发过脾气。一个废人还能有这样的好脾气,着实难得。
要知道,很多后天残疾的人,都会因为落差太大导致心理失衡,从而性情大变——变得暴躁、怨毒、喜怒无常。
这种变化太正常不过了,正常到几乎每个人都会觉得情有可原。
但田晋中是真的不一样,没有辱骂,没有苛责,甚至比大多数健全人更加宽容待人。龚庆是从心底里敬佩田晋中,这份敬佩不掺杂任何功利与算计,是三年朝夕相处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最真实的情感。
但就算心里再敬佩,现在的局面也已经不是龚庆能控制的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张少年面孔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缓缓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田晋中的轮椅前面,目光掠过瑟瑟发抖的吕良,最终落在了那个高大男人身上。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龚庆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八奇技?还是那一位?”
高大男人咧开了嘴,声音沙哑而粗粝,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嘲讽。
“代掌门,你忘了吗?这一次的计划,不是你策划的吗?为什么还要问我们什么目的?我们不都是按照你的计划进行的吗?”
在高大男人身后,吕良的身体猛地一抖。他悄悄抬起头,目光在龚庆和高大男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唇哆嗦着,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这段时间里,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个不断收紧的绞索中,几乎快要崩溃了。
从苑陶突然站出来、煽动全性成员一同攻山的那一刻起,吕良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全性里是有很多不怕死的疯子,那种就想搞个大事情、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不在乎的亡命之徒不少。但这一次绝对不是正常情况,但这次他们却群情激奋到近乎狂热的地步,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不正常的亢奋,仿佛攻上龙虎山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全性也是人,是人就不会缺少贪生怕死的本能。
怎么可能所有人都对攻打龙虎山这么一件大事如此积极?尤其是在得知李林也在山上之后——那位传说中的存在,那位连老天师都要执晚辈礼的存在。
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退缩、观望、想办法保全自己才对。但事实恰恰相反,除了一小部分人还在观望之外,大部分人居然都积极响应苑陶的号召,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攻山计划。
那个场景,吕良直到现在都忘不了。
无数张扭曲的、亢奋的面孔在火光中明灭不定,无数条手臂高高举起,无数个声音嘶吼着同一个口号。那不像是一群人的集会,更像是一场狂热信徒的集会。
吕良当时挤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卷入洪流的枯叶,周围全是陌生的、可怕的面孔。
他想逃,但外面那些若隐若现的全性“新人”将他堵了回去——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个个实力远超他的“新人”。
他们根本不像是全性,更像是被什么人安插进来的钉子,悄无声息地替换了原本的结构,将整个全性变成了一台失控的机器。
就这样一直到了今晚,计划正式开始。
吕良按照原定计划偷偷潜入龙虎山,穿过被火光与浓烟遮蔽的山道,躲过数不清的巡逻和混战,终于来到了田晋中的小院——只不过,他的身边多出了一个人。
龚庆面无表情地看着大笑的高大男人,他的计划?早就不是他的了。
从苑陶煽动众人的那一刻起,从那些神秘强者混入全性的那一刻起,从吕良在电话里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他们全都疯了”的那一刻起,龚庆就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掉包了。
计划还是那个计划——全性攻山,趁乱接触田晋中。但执行计划的人,已经不是他的人了。
一阵大笑过后,高大男人见龚庆没有任何反应,自觉无趣,笑声渐渐收了回去。他耸了耸肩,脸上浮现出一种夸张的失望表情。
“无聊。你们这些华夏人是真无聊,开玩笑都不懂吗?”
龚庆的瞳孔微微收缩,田晋中的眉头猛地皱起。两人几乎是同时捕捉到了那个词——“华夏人”。
这个措辞本身没有问题,但它透露出的信息却如同一声惊雷。会特意用“华夏人”来称呼他们的人,通常只有一种——那些不把自己当作这片土地上一员的人。
“没错。”高大男人似乎看出了两人的想法,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我不是华夏人。至于具体是哪里的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握信息优势的快感:“我的BOSS不愿意让我说出来,所以,最后只能让你们当个糊涂鬼死了。”
说到“死”字时,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忽地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在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自我介绍:“不过名字我倒是可以说给你们。鬣狗,这就是送你们下去的人的名字。”
小院的房顶上,李林和张之维正并肩而立,居高临下地将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层无形的结界将这一小片区域笼罩其中,隔绝了内部的所有声响和气息,下方的人哪怕抬头张望,也只能看到一片空荡荡的屋脊和夜空中高悬的明月。
“外国人?”张之维捋了捋雪白的胡须,微微偏过头,瞥了身旁的李林一眼。
那眼神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一次,老田是被你连累的。这伙人摆明了是冲着某个比龙虎山更大的目标来的,而龙虎山上能让境外势力如此大费周章的人,除了这位归来的李师叔,还能有谁?
李林连看都没看张之维,直接抬腿就是一脚踢了过去。这一脚来得毫无预兆,力道不大不小,却精准地踹在了张之维的小腿。
老天师身体微微一晃,差点从房顶上被踢下去,幸好脚下真炁一沉,才堪堪稳住了身形。结界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稳定,下方的鬣狗和龚庆依旧毫无察觉。
“那个什么鬣狗是我招来的,我认。”李林的语气干脆利落,像是在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龚庆呢?总不能是他未卜先知,提前三年就算到我要来,所以先潜伏在你们龙虎山等着吧?”
他转过头,终于看了张之维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又有几分认真,“他要是能做到这一点,这个世界早就困不住他了。”
张之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林抢了先。
“还不是张怀义那小子惹出来的祸。”李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一群谜语人。有话不直说,有秘密不坦白,非得藏着掖着,藏到最后把自己藏没了,把老田也坑成了这样。当年要是你找到他的话该多好——”
李林顿了顿,转过头重新望向下方的小院,目光在月光中显得有些幽深,“以你的性格,恐怕打断腿都要把他带回来吧?”
这话虽然是问句,但语气中没有丝毫疑问。
李林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当年是张之维遇上了张怀义,不管张怀义如何巧舌如簧,不管他搬出多少大道理或者苦衷,张之维最后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带回去。
哪怕之后路上两人会遇见那些袭击田晋中的各方势力,以张之维和张怀义两人合力,结局只会是龙虎山师兄弟并肩作战,合力杀贼,而不是一个残废终身、一个亡命天涯的悲剧。
闻言,张之维连连点头,一点也不在意刚才被踢了一脚。
在李林的面前,他可不是什么异人界的绝顶,不是什么天师府的老天师。他就是一个晚辈,一个能被师叔踢一脚还觉得理所应当的晚辈。
而且李林说得一点没错,要是当年他先遇见大耳贼的话,一定会打断腿也要把大耳贼带回来。什么甲申之乱,什么八奇技的秘密,什么江湖道义——在他们师兄弟情分面前,那些都算个屁。
“鬣狗?”
下方小院中,龚庆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脑海中快速翻找着所有关于外国异人圈的记忆,最终却一无所获。
他对国外的异人势力了解得太少了,有限的接触也只限于巴伦——那个夏柳青的老朋友,一个探险家。除此之外,真的一无所知。“不像是真名,是外号吗?”
鬣狗此时却不想再继续闲聊下去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像是在确认什么时间节点。
然后他的表情重新被那种职业化的漠然所覆盖——他还有任务要完成,时间差不多了。
“吕良?”
被叫到名字的吕良浑身剧烈一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抗拒,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求饶的话、推脱的话、拖延时间的话——但在鬣狗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灰蓝色眼睛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最后吕良只能站了出来,一步一步地朝着田晋中走去。每一步都迈得极其艰难,像是在淤泥中跋涉。
“吕良?”田晋中皱起眉头,看着那个正朝自己走来的、瑟瑟发抖的少年,少年的双手上已经浮现出一抹幽蓝色的光芒。
“你是吕家的人?”田晋中沉声问道,声音中多了一丝难以置信,“你们吕家居然投靠了外国人?吕慈知道你做的事吗?”
田晋中自被废后,就几乎没有离开过龙虎山,对外界的变化鲜有关注。但吕慈这个人他还是了解的——那条被称为“疯狗”的吕家家主。
虽然他不喜欢吕慈,不喜欢那条疯狗的行事风格,但田晋中绝不相信吕慈会叛国。
听到“吕慈”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后,吕良的脚步猛地一顿。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那双颤抖的手悬在半空中,幽蓝色的光芒在指尖明灭不定。
他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仿佛在回忆什么遥远而模糊的事情。然后,那份茫然被一股涌上来的冷意所取代,他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我早就不是吕家的人了。”吕良的声音低哑而冷漠,但冷漠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用全身力气说服自己,“吕慈那老头也管不了我了。所以田老爷子,抱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双手上幽蓝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
“就让我看看,你脑子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吧。”
吕良的双手朝着田晋中的头颅伸去,眼看那双手就要笼罩住田晋中的头颅时,吕良却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田晋中的脸上一点慌张之色都没有。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田晋中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用那双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平静得过于可怕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淡然。
龚庆站在一旁,心中暗叹一声:“果然是这样。”
从田晋中的反应来看,从今晚小院中那种过于安静的气氛来看,龚庆便已经隐隐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