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霭的脸色很阴沉，就像是龙虎山上那片被浓烟遮住的夜空。
他拄着那根跟随了自己几十年的老拐杖，站在林地之间，一动也不动。脊背微微佝偻着，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气息。
对于对面金发男人那句彬彬有礼的问候，王霭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点头，更没有寒暄，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
王霭只是沉默地盯着对方，用那双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浑浊、却依旧保持着猎食者锐利的老眼，将金发男人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又一遍。
金发男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典型的白种人面孔，轮廓深邃，颧骨高耸，眼眶微微凹陷，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领口微敞，没有打领带，透出一种刻意为之的随性。月光照在他金色的短发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泽，也照在他嘴角那抹始终没有褪去的微笑上。
金发男人脸上的笑容彬彬有礼、恰到好处，就像是在出席一场商务晚宴。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捕捉到那抹笑容边缘的细微裂痕——他的眼神中，一闪而过了一抹不悦。
很淡，就像是一条毒蛇在草丛中吐了一下信子又迅速收回，转瞬即逝。但王霭看到了，金发男人也知道王霭看到了。
这是两个老狐狸之间的无声交锋，一个用沉默表达不满，一个用笑容掩盖杀意。
“既然王先生没兴趣交流，那我就开门见山好了。”金发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体谅一位年迈长者的无礼。
他将双手从西装口袋中抽出来，随意地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歪了歪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王霭。“王先生，东西呢？”
话语落下的瞬间，林地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夜风停止了吹拂，树叶不再沙沙作响，连远处龙虎山上隐约传来的喊杀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王霭和金发男人两人对面而立，一个面色阴沉如暴风雨前压城的黑云，拐杖顿在地上，脊背微佝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压；
一个笑容灿烂如三月春光，双手自然垂落，姿态闲适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在他们的身后，各自站着一群人。
王霭身后是清一色的王家人，约有三十余众，个个气息内敛，沉默如石。他们的站姿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双脚的落点都经过精心计算，彼此间距恰好能在第一时间形成交叉掩护。目光平静而警觉，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或袖口——那是随时可以拔出武器或掐诀施术的位置。
金发男人身后的人数量略少，约二十人出头，但每一个都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即便穿着宽松的作战服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剽悍之气。
他们的面孔来自不同的大陆——西欧的棱角分明，东欧的粗犷厚重，拉美的深色皮肤，还有几张亚裔面孔混迹其中。
这是一支真正的国际亡命队伍，他们的眼神与王家人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只有真正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过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冷静，漠然，对暴力的狂热。
双方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窃窃私语。只有夜风偶尔穿过林间，带动衣袂猎猎作响。光从外表就能看出来，这些人全是精锐中的精锐。
王霭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拐杖龙头上反复摩挲着，目光越过金发男人，望向他身后那片被龙虎山火光映红的夜空。
浓烟在山巅翻滚，橘红色的光芒明明灭灭，像是一头巨兽在天际线上喘息。
王霭知道，从自己点头的那一刻起，从王并被废掉的那一刻起，从他将王家精锐尽数带出的这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骑虎难下，既然不能回头，那就不再犹豫。
王霭收回目光，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名王家的核心弟子迈步而出，双手捧着一个卷轴。待走到两人中间时，高高举起了卷轴，缓缓展开。
卷轴展开后，上面的画面便清晰可见了。
那是一群“活着的”画，画面上绘制着数个卡通风格的人物，笔触简洁而夸张——有戴着墨镜、叼着雪茄的光头大汉，有扎着头巾、扛着火箭筒的独眼龙，有梳着庞克发型、腰间挂满手雷的干瘦女人。
他们的形象夸张而滑稽，但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夸张的重火力武器——机枪、榴弹发射器、反坦克火箭筒，甚至还有一挺被拆成两半、由两人分别扛着的大口径狙击步枪。
而这些卡通人物，正在动。
光头大汉在画框中来回踱步，时不时低头检查手中的机枪弹链，动作流畅自然。
独眼龙扛着火箭筒，百无聊赖地挖着鼻孔，又弹向画面边缘。
庞克女人盘腿坐在地上，用油布反复擦拭手雷，擦完一颗又拿起另一颗。
他们的动作、神态、习惯，与活人无异——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是二维的，被压缩在纸面之上。
当卷轴完全展开、正对着王霭和金发男人时，画中的卡通人物们齐刷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光头大汉抬起头，墨镜上反射出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高光；独眼龙将手指从鼻孔中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庞克女人放下油布，双手叉腰。
他们同时转向画面外的两人，然后挥了挥手。没有声音，但从那些夸张的卡通表情上，可以清清楚楚地读出他们的情绪——兴奋，期待，迫不及待想要冲出画面大干一场的狂热。
金发男人的目光落在卷轴上，看了很久，久到一旁的王家人开始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他。
然后他伸出了手，却没有触碰卷轴——他的手指悬在画面上方约一寸处，沿着光头大汉的轮廓缓缓移动，像是在隔空描摹一件稀世珍宝。
“王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近乎虔诚的赞叹，“你们王家的神涂真是太神奇了，居然能将三维转为二维，而且还能把武器一起带进去。
连弹药、火药这些危险品都能完整转化，丝毫不影响使用。说实话，在我们第一次接触到相关情报时，我是不信的。将实体转化为二维画面储存运输，这简直是科幻电影里才有的技术。直到亲眼看见，我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力量。”
神涂，异人界四大家之一，王家真正的家传绝学。在从风天养嘴里撬出《拘灵遣将》之前，这门丹青之术，才是王家真正的根基。
《神涂》最基础的应用是“阴阳纸”，取特制的“阳纸”一张，以王家的独门调墨法研墨润笔，在纸面书写文字或绘制图案。
落笔的同一时刻，无论相隔多远，配对的“阴纸”上都会同步显现出完全相同的内容。
在古代，这绝对是最顶级的情报手段——当别人还在用飞鸽传书、八百里加急的时候，王家已经能做到战场军情瞬息传回后方。
这无疑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但时代已经变了。在手机普及的现代，阴阳纸的实用性已大幅下降。
现代科技的发展，令阴阳纸的实用性大大降低。
不过，王家的《神涂》若仅仅只有阴阳纸，就不会让金发男人用那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赞叹了。
七重界门——《神涂》的高级应用手段，也是王家真正的核心机密。
在纸面或物体表面以真炁为墨、以神意为笔作画，当画面完成时，便可以在二维平面上打开一扇通往二维空间的通道。
人或物体可以通过这扇“界门”被吸入画中，在二维的世界里潜行、移动或隐藏。从三维到二维，从立体到平面，这是一种近乎改变物理法则的能力。
不过七重界门的施展有着严格的限制，进入画中的一切都需要用炁进行“调色”才能保持形态稳定，界门维持的时间则完全取决于作画者的“神意”强度。
整个过程准备复杂，耗时耗力，难以在快节奏对战中施展，通常被用于辅助潜入、物资运输等战略部署。
金发男人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找上王霭。
在国内的层层监管之下，他们想运输点像样的武器进来，最多也就是手枪、微型冲锋枪这种能够拆解藏匿的小型装备。再大一点，像步枪、机枪、火箭筒之类的，想都别想。
但要是通过七重界门，一切都不一样了。
将作战人员和重型武器一起转化为二维画面附着在卷轴上，没有探测器能发现纸面下的枪械，没有X光机能看穿卷轴里的弹药。只需要将卷轴带入目标区域，在合适的时机展开画面、打开界门——所有被封存在二维空间中的力量，就会完整地回到三维世界。
王霭犹豫不决的原因正是这个，一旦他与金发男人合作，将七重界门用于这次行动，王家就不可能再在国内待下去了。
不管行动结果如何，这件事的性质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协助境外势力，偷运重型武器，在龙虎山发动袭击。
任何一条单拎出来，都足以让王家万劫不复。三条加在一起，足以让王家从异人界的历史中彻底抹去。
他这把老骨头，本来是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但李林重现人间后表现出来的态度，以及王并在擂台上的下场，最终让王霭彻底下定了决心。
李林出现在龙虎山的那一刻起，王霭就知道自己这些年经营的一切都悬在了一根头发丝上。而王并被风星潼斩断四肢、废去全身经脉，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最疼爱的曾孙，王家的未来，在他的眼前变成了一个终生无法再修炼的废人。而风正豪就坐在看台上，用镜片后面那双沉淀了几十年仇恨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王霭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就是一场复仇。而李林，是这场复仇的见证人，也是它的担保人。
有李林在，风家对王家的复仇就永远不会停止。今天废掉的是王并，明天呢？后天呢？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王霭眯起了眼睛，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的脊背缓缓挺直，佝偻的身形仿佛拔高了几分。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映得明暗分明。
此时的王霭，就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狼——牙钝了，爪秃了，但骨头里的野性没有死。当它被猎人逼到山崖边缘再无退路时，它会转过身，露出残缺的獠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猎人的喉咙。
“什么时候动手？”王霭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