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晋中在等,一直在等。等的不是吕良,等的甚至不是龚庆——他等的是一个答案,一个了结。而现在,一切都在按照某个他看不见的剧本在推进。
鬣狗此时正抱臂站在一旁,准备欣赏吕良读取记忆的好戏。
多年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本能,在这一刻突然拉响了警报。
一股凉意,没有任何预兆地从他的后背升起,沿着脊柱一路攀升,在后脑勺处炸开。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那是被某种极其危险的存在从背后锁定的感觉,是死神用手指轻轻触碰后脖颈的感觉。在东南亚的丛林里,在中东的废墟中,在南美的毒枭庄园,他无数次靠这种感觉死里逃生。
他没有选择回头,那是菜鸟才会做的蠢事。多年的战斗经验在不到一息之间为他计算出了最佳选择——向前。向前扑出去,拉开距离,在移动中反击。
鬣狗的身体如同弹簧般向前猛地一窜,整个人在空中缩成一团,像一头真正被追逐的鬣狗一样扑向地面。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探入腰间,拔出了那柄陪了他多年的手枪。枪柄上磨损的痕迹贴合着他的掌纹,像是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他甚至没有回头确认目标,仅凭本能便反手对着身后,将整个弹夹的子弹一口气全部射了出去。
“嘭!嘭!嘭!”
手枪射击的爆鸣声在小院的四壁之间炸开,震得窗户上的玻璃簌簌作响。枪口喷射出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目,一瞬间将小院照得忽明忽暗。
弹壳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面上,在月光下泛着黄铜色的光泽。
但此刻,却没有人关注这阵枪声。
吕良的双手在距离田晋中头颅不到三寸的位置停住了,不是他自己想停的,而是一股他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嵌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大得像一把铁钳,五指修长而有力,在他的手腕上收拢,力道精准得可怕——刚好能让他动弹不得,却又不至于将骨头捏碎。
吕良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石化的雕塑,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那张脸,让他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这张脸,吕良曾经见过——在太爷爷吕慈书房里的合照上。那是十佬的合照,是十佬和哪都通董事的合照。
张之维热情地打了一个招呼,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大街上遇到了邻家小孩:“你好啊,吕良小朋友。”
扑出去的鬣狗在地上滚了一圈,肩膀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毫不在意,身体借着滚动卸掉了冲击力,半跪着稳稳停下。
等他再抬起头时,手上的手枪已经换好了弹夹,动作之流畅、速度之快,足以让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从拔出备用弹夹到完成更换,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他举枪对准了自己刚才站立位置的后方,手指已经贴在了扳机上,准星与视线连成一线。
然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双曾经他以为不会颤抖的双手,在这一刻,剧烈颤抖了起来,几乎要握不住这支他赖以生存的手枪。
他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滚圆,脸上那种一直维持着的冷漠,在此刻彻底粉碎,露出了底下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只见他刚刚射出去的十几颗子弹——那些实验室生产,以超过音速的初速出膛、足以在百米之内洞穿钢板的特制子弹。
此刻全都静静地悬浮在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前,排列得整整齐齐,弹头朝前,弹尾朝后,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冻结在了空气中。
子弹表面还残留着膛线摩擦后的微热,在月光下蒸腾出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就好像时间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唯独那个年轻男人还能自由活动。
那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裁剪简洁的白色衣服,面容年轻得有些过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双手负在身后,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微微歪着头,打量着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子弹,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还真是挺久都没见过这玩意儿了。”
李林的声音不大,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回忆一件陈年旧事。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最近的一颗子弹,那颗子弹便在空气中悠悠地打了个转,像是漂浮在失重的太空舱里。
“当年那几个国家好像还用大炮轰过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怀念,像是在说“当年那几个小孩用雪球扔过我”,“那口径可比你这大多了。你这小玩意儿,说实话,有点不够看。”
话音落下,李林向前踏了一步。只是一步,鞋底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子弹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齐齐失去了支撑,哗啦啦地掉落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滚得到处都是。金属弹头与石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这片死寂的院落中格外刺耳。
鬣狗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遇上这样的敌人,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战术预案、所有应对突发情况的训练、所有在无数次生死边缘中磨炼出来的反应——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被大炮轰过?那些子弹是怎么停住的?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怪物?他的任务简报里可没有描述这些!那些该死的、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敲键盘的情报分析员,他们写的简报里提到过一个字关于这个人的真实实力吗?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鬣狗在脑海中用他能想到的所有语言问候了BOSS的祖宗十八代——从英语到西班牙语到他在刚果学来的部落脏话——然后做出了一个在雇佣兵行当里最古老、最实用、最没有尊严但最有希望保住性命的决定。
他连忙将手枪丢在地上,踢了一脚让它滚远些,然后双手高高举起,五指张开,掌心向前——标准的投降姿势。
想起他以前嘲笑过那些刚上战场就投降的软蛋,但现在他完全理解了。当你面对的是一种你连理解都无法理解的力量时,投降不是懦弱,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我投降!”鬣狗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变调,原本沙哑低沉的嗓音此刻尖锐了几分,“我会把一切都交代清楚!我知道很多东西——谁是幕后主使,计划的全貌是什么,还有那些人藏在哪里,我全都知道!我可以做证人!你们国家的法律对这一条是不是有规定——”
鬣狗是雇佣兵出身,在非洲打过内战,在中东当过安保承包商,在南美帮毒枭训练过私人武装。
对他这种人而言,忠诚从来都只是代价的问题。谁出价高就跟谁,哪边能活命就倒向哪边,这是雇佣兵的行规。
命都快没了,任务又算得了什么?至于职业道德?那玩意儿又不能当子弹挡。
只不过,他的投降似乎有点太迟了。
剩下的话还没有说完,鬣狗的声音突然卡住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古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的嘴巴还保持着说话的口型,但他的眼睛却瞪大了,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响,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电子设备启动时的“滴”声,从他的胸腔深处传来,像是心脏起搏器的电流,但位置不对,感觉也不对。
“滴。”
只有一声,然后,火焰从他的身体内部喷涌而出。
那不是从外部点燃的火焰,不是汽油弹或燃烧弹那种附着在体表燃烧的液体火焰。
火焰是从他的体内——从他的胸腔、腹腔、每一根骨骼、每一条肌肉纤维的内部——同时喷涌出来的。
橘红色的火焰像是从他每一个毛孔中同时窜出,在接触空气的瞬间便猛烈膨胀,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球。他的皮肤在火焰中迅速碳化、开裂,裂缝中透出更加刺目的白光,那是脂肪和骨髓在极高温度下燃烧的颜色。
鬣狗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他的声带在火焰涌出的第一个毫秒就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以鬣狗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炸开,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小院的地面曾经被青石铺盖,但此刻全都被掀起,碎石和尘土混合着燃烧的碎片飞溅向四面八方。
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放出一朵鲜艳的花朵,橘红色的光芒将周围的建筑、树木、山岩都照得如同白昼。
声浪穿过层层山林,盖过了龙虎山上所有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和建筑燃烧的噼啪声,如同一记惊雷,传到了数里之外,并继续向外扩散,在山峰间激起层层回荡。
一时之间,正在龙虎山各处拼死搏杀的双方竟然都停了下来。
全性妖人们停下了冲锋的步伐,天师府弟子们放下了手中的兵刃,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朵在夜空中缓缓升起的火焰云团,倒映在无数双因震惊而瞪大的眼睛里。
正在前院人群中大杀四方、为小辈们挡下一波又一波攻势的荣山,回头看了一眼。
当他的目光捕捉到爆炸所在的方向时,瞳孔剧烈收缩,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那个方向——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原本应该守护田晋中、师父交代必须待的小院的方向。
“师叔?!”
荣山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喊,转身就要往回冲。
此时,田晋中的小院已经化为了一片废墟。
方才还完好的青砖院墙已全部倒塌,碎石瓦砾散落一地,柱子拦腰折断,屋檐塌陷,小院中的那棵老树也被冲击波连根拔起,歪倒在一旁。
地面正中央多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大坑,坑底焦黑一片,还冒着缕缕青烟和刺鼻的焦臭味。
那正是鬣狗方才所在的位置——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鬣狗了。
浓烟弥漫在整个废墟上空,如同厚重的灰色幕布,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忽然间,一阵清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风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弥漫的浓烟一层层吹散,露出废墟中央的景象。
小院已经灰飞烟灭,但人,倒是一个都没事。
田晋中的轮椅安然无恙地停在废墟中央,老人的脸上沾了几道烟灰,却依旧稳稳地坐着。
吕良跌坐在轮椅旁边,惊魂未定地大口喘着气。龚庆站在两人身前不远处,衣袍被冲击波撕裂了几处,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
而在鬣狗爆炸的位置——那个焦黑的大坑正上方——一团火焰正安静地燃烧着。
那是李林。
他化身为火焰,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便将火焰铺展开来,如同一面燃烧的盾牌,将鬣狗自爆产生的冲击波、弹片、高温全部挡在了身前。
火焰构成的屏障将身后的张之维、田晋中、吕良、龚庆,乃至昏迷在地的小庆子全部护在其中。
爆炸的威力将整座小院夷为平地,却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除了鬣狗自己——他从内到外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块完整的骨头渣都没剩下。
不过,李林的火焰此刻却显得有些微弱。
那团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芒明灭不定,像是风中的残烛。
微风吹过,火焰竟然被吹得晃动起来,边缘的火舌飘忽摇摆,颜色也从之前的炽白渐渐转为橘红,又从橘红转为淡蓝,像是随时都会被下一阵风吹灭。
见众人无事,火焰缓缓收缩、凝聚,最终重新化为人形。
李林撤去了护身的结界,也收敛了体表的火焰,恢复了肉身形态。他站在原地,脸色比之前苍白了几分,呼吸也比平时略微急促了一些,但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李师叔。”张之维落在了他身边,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没事。”李林摆了摆手,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就是好久没这么玩过了,有点生疏。”
就在这时。
距离李林几步之遥的地面上,那堆被爆炸掀起的碎石瓦砾之间,突然有两个人影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不是从远处冲过来的,不是从天而降的,而是像从某个空间中钻了出来,如同从水下浮出水面一样从地面的阴影中“渗透”出来的。
两个人,一左一右。
左边那人身形瘦高,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支画笔,笔杆上刻着繁复的符文。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额头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显然刚才那种从虚空中浮现的手段耗费了他大量的炁。
右边那人身材矮壮,双手捧着一个正在跳动的肉球。
那肉球约莫拳头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暗红色的薄膜,内部像是有某种活物在蠕动、撞击,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噗通”声,像是一颗被剥出来的心脏,又像是某种从噩梦中爬出来的寄生体。
两人出现的时机极其刁钻——就在李林刚刚撤去结界、恢复肉身的那个瞬间,就在他所有防御都处于最低谷的那个间隙。
这个时机精准得可怕,显然他们已经在暗处等待了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刹那。
左边那人手中的画笔在地面上猛地一点,一道墨迹沿着地面飞速蔓延,直扑李林脚下,将他束缚在原地。
右边那人则在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将手中的肉球抛了出去——他等待这个时机太久了,从鬣狗自爆到李林现身,再到此刻捕捉到防御间隙,所有的铺垫都指向了这个动作。
肉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薄膜在月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它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嘶嘶声响。肉球直直地砸向李林。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