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片金光中的符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好奇、好笑,以及一种“我到底看了什么”的迷茫。
“这……这就是守宫砂?”枳瑾花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大开眼界的震撼,“果然是大开眼界啊!”
诸葛青的思维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运转,他原本以为,以自己的见识和修养,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真正感到震惊了。然而此刻,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张灵玉也抛开了刚刚在心中升起的那一丝对张楚岚的愧疚。他的脸黑得像锅底,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着,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他看着那个在篝火旁、在数十人的围观下,坦然展示着守宫砂的张楚岚,心中的那一点愧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想要把这家伙扔出龙虎山的冲动。
小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双手,一只捂住了陈朵的眼睛,另一只捂住了诸葛白的眼睛,将两个孩子的视线完全遮住。
然而她自己的嘴角,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她活了上千年,在诛仙世界中见过无数奇人异事,见证过正魔大战的惨烈,目睹过兽妖浩劫的恐怖,却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操作。
这算什么?月下遛鸟?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了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对准了那片金光中的张楚岚。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信号,瞬间传染了在场的所有人。一时间,无数部手机被举了起来,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从各个角度记录下了这足以载入异人界史册的一幕。
而在篝火晚会现场的更外围,一处被树影遮蔽的隐蔽角落中,几个身影正悄然观望着这一切。
李林靠在树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看好戏的笑容。
为了见证这个名场面,他特意带着左若童、张之维和田晋中一起躲在这里。以他们几人的修为,只要刻意收敛气息,这群年轻人根本不可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怎么样?”李林转过头,朝着身后的三人挤了挤眼睛,语气里满是促狭与调侃,“月下溜鸟,小小张本钱不小嘛。你们老张家,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李林的这句调侃,令张之维和田晋中两人的脸同时黑了下来。
张之维的嘴角抽了抽,雪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活了一百多年,教过无数弟子,见过无数世面,却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蹲在树影里,看徒孙当众展示守宫砂。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脸上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倒是左若童,这位素来以严肃古板著称的大盈仙人,难得地笑出了声。
目光越过树影,落在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上,微微摇头道:“这小子,有意思。老夫活了将近两百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这般不拘一格的年轻人。”
等李林心满意足地录完视频,将手机收好之后,张之维和田晋中心中翻涌的波澜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们重新将目光投向篝火旁那个正在被众人围观拍照的张楚岚,这一次,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无奈与好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怜惜与心疼。
他们都是活了一百多年的人精,什么样的伪装没有见过?张楚岚此刻借着酒劲做出的荒唐举动,表面上看是一场醉酒后的闹剧,可往深了看,这何尝不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这孩子,太苦了。
十年,整整十年。
从张怀义去世之后,张楚岚便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隐匿在都市的茫茫人海中。
不修炼,不显摆,不暴露任何与异人有关的东西,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这种伪装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而是持续了十年以上——对于一个当时不过十来岁的孩子而言,这简直是一种难以想象的酷刑。
小孩子天性好动,有了几分本事就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
异人界谁家的孩子练成了一招新招式,不在同龄人面前显摆个十遍八遍是不会罢休的。
这是孩子的天性,是人之常情。可张楚岚呢?他硬生生将这种天性压制了十年。
他明明身怀张怀义亲传的功法,明明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实力,却要在学校里装成一个被欺负了也只能忍气吞声的普通学生。
那种感觉,就像是将一头幼虎关在笼子里,不允许它露出爪牙,不允许它发出咆哮,只允许它像一只猫一样温顺地活着。
能在那个年纪做到这一步,张楚岚孩童时期的心性已经远远超出了成年人,遥遥领先于同辈。
但这种压制本性的做法,在左若童、张之维和田晋中这三个老人看来,太苦了。苦得让人心疼,苦得让人忍不住想要为这个孩子做点什么。
尤其是田晋中。
轮椅上的老人沉默着,目光穿过斑驳的树影,落在篝火旁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压制本性”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张楚岚压制的是少年人的天性,而他田晋中压制的,是作为一个人的本能——睡眠。
他数十年以打坐代替睡眠,不敢让自己陷入梦境,只为了保守那个秘密。这种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煎熬,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同身受。
“师兄。”田晋中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痛苦的人才能理解的悲悯,“楚岚这孩子,真的太苦了。怀义他……太狠了。”
张之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确实。”李林接过话头,难得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张怀义那小子,就是太贼了。脑子好使,心眼也多,结果机关算尽,把自己的孙子都给坑进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楚岚身上,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这十年下来,小小张可比你那个小徒弟,更适合当天师。”
张之维再次点头,这一次,他的目光中没有了任何犹豫。
之前他想要让张楚岚继承天师之位,更多的是出于一种保护——张楚岚是张怀义的孙子,是他师弟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他作为天师,作为师兄,有责任护住这个孩子。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不是因为要保护他,而是出于内心深处的认同。他是真心觉得,张楚岚比张灵玉更适合成为下一代天师。
天师这个位置,需要的不仅仅是修为和天赋,更需要一颗能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做出正确判断的心。
张灵玉太拧巴了,太容易被规矩和道义束缚住手脚。而张楚岚不同,他经历过最底层的摸爬滚打,懂得隐忍,懂得变通,懂得在必要的时候放下身段。这些品质,恰恰是执掌天师府、统领正一派所必需的。
“灵玉那小子,确实还需要磨练。”张之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头疼,“他,唉——”
一想到张灵玉那拧巴的性格,张之维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也搞不懂,明明自己的师父不是那种迂腐古板之人,自己年轻时也是个洒脱不羁的性子,可怎么就偏偏教出了张灵玉这么一个一板一眼、事事都要较真的老实孩子?
这孩子什么都好,天赋高,悟性强,修炼刻苦,品行端正。可就是太端正了,端正得让人心疼,端正得让人忍不住想把他扔到世俗中去滚一滚、磨一磨,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不过,李师叔。”张之维收起了对徒弟的腹诽,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转过头,看向李林,田晋中和左若童的目光也同时汇聚了过来。
三位站在异人界巅峰的老人,此刻的目光中都带着同样的询问,“这一次的计划,真的没问题吗?”
李林迎着三人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温度。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平添了几分莫测的意味。
“放心。”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笃定,“有我在,他们这一次,就是自投罗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他笑容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却让这片小小的山林角落骤然变得冰冷了几分。夜风似乎都凝固了一瞬,树叶停止了沙沙作响,连篝火方向传来的喧闹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远处。
左若童拢了拢袖子,微微点头。张之维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篝火的方向。田晋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靠在了轮椅的椅背上。
……
第二天。
张楚岚艰难地睁开眼睛,花了好几秒才认出这是自己在龙虎山的客房。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用力拍了拍晕乎乎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昨夜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浮浮沉沉,像是一堆被打散的拼图,有篝火,有酒碗,有起哄的人群,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来着?
他晃了晃脑袋,暂时没有想起更多。带着宿醉的浑浑噩噩,他洗漱完后,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走廊里那些对着他指指点点的身影。
两个不认识的年轻异人从他身边经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转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走出客房,迎面撞上几个天师府的道士,对方看见他后先是一愣,随即面色古怪地移开视线,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像是在躲避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一路上,所有遇到的人都在看他,都在笑,都在窃窃私语,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
遗忘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地灌入了张楚岚的脑海。
篝火、酒精、起哄......
“你们想看吗?”
脱下的裤子、金光、符文、无数部举起来的手机。
闪光灯、笑声、欢呼声,无数双瞪得滚圆的眼睛。
张楚岚呆愣在原地,像一尊被石化的雕像。
微风吹过,带起他额前几缕凌乱的发丝。他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生无可恋的灰败上。
“我……”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虚弱,“我不想活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重重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徐四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挂着一副幸灾乐祸到极点的怪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将张楚岚的肩膀搂得紧紧的,凑到他耳边,用一种无比欠揍的语气说道:“别想了,你现在就算想跑也跑不掉了。昨天晚上,整个龙虎山的人都看到了。不对,不止龙虎山——视频已经传到网上去了,各大异人论坛都在讨论。你小子,火了。”
张楚岚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徐四半拖半拽地带到了演武场,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但是看台上早已坐满了人,比昨天更多,黑压压的一片。
而当张楚岚出现在入口处的那一刻,整个看台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笑声、嘘声、起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了。
“来了来了!不摇碧莲来了!”
“张楚岚!昨晚的视频我看了,符文画得挺精致啊!”
“今天打算脱什么?咱们可都带着手机呢!”
张楚岚面无表情地穿过那些声音,一步一步走向演武场的中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自己无关。这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麻木,也是一种“反正已经这样了”的坦然。
演武场的中央,他的对手已经在等着了。
唐文龙双手抱胸,双眼紧闭,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一般站在场地正中央。
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在散发着一种“我是高手”的气场,显然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
迎着看台上传来的阵阵嘲讽和怪笑声,张楚岚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唐文龙的对面,停下了脚步。
“张楚岚,你终于来了。”唐文龙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少年,“咱们快点开始吧,早点结束,后面的几场我还要准备——”
他的话还未说完。
自进场以来就一直低着头的张楚岚,在这一刻,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脸。麻木和生无可恋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必须取胜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嗯。”张楚岚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我也是这么想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光在演武场上四溅开来。
刺目的蓝白色雷光从张楚岚的体内迸发而出,像一条条挣脱束缚的雷蛇,在空中疯狂舞动。
空气中弥漫开臭氧特有的刺鼻气味,青石地面上被雷光击中,留下了一道道焦黑的痕迹。而在那片雷光的中心,张楚岚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不是消失,而是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
唐文龙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战斗经验不可谓不丰富,在张楚岚身上气息变化的同一时刻,他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的身体本能地后撤,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体内的真炁疯狂运转,在身前凝聚出一道防御。
然而,来不及了。
阳五雷,至阳至刚,迅疾如电。
当张楚岚的身影再次出现时,他已经贴到了唐文龙的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的右拳裹挟着刺目的雷光,毫无花哨地轰在了唐文龙交叉格挡的手臂上。
雷光炸裂,发出噼啪爆响,唐文龙只觉得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从手臂上传来,紧接着便是雷电特有的麻痹感,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唐文龙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张楚岚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唐文龙,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所以,再见了,唐文龙。”
没有激烈的缠斗,没有尔虞我诈的阴谋诡计,没有那些让看客们津津乐道的逆转与反逆转。
只有唐文龙在阳五雷的压制下,苦苦支撑、最终倒地不起的模样。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快得让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看台上,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场中那个站在雷光余韵中的少年,张楚岚的衣角还残留着电弧跳跃的细微噼啪声,他的拳头还缭绕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淡蓝色光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张狂,只有一种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之后的平静。
那些刚才还在嘲讽他的人,此刻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单士童坐在看台的一角,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从初赛开始就一直不服结果、方才还朝着唐文龙大喊“一定要赢”的青年。
那青年此刻已经完全呆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场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现在你知道了吧。”单士童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青年的耳中,“无耻,不等于实力差。”
青年没有说话,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场中那个正在转身离去的背影,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
……
另一边的演武场上,风星潼正百无聊赖地站着。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他有些发困。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他的对手王并,迟迟没有出现。
看台上的人也开始不耐烦起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越来越响。裁判站在场地边缘,不停地抬头看天色,又低头看手中的手表,眉头越皱越紧。
“裁判。”风星潼举起手,语气懒洋洋的,“我的对手还没来,是弃权了吗?”
裁判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一道嚣张跋扈的声音,从演武场的入口处炸响,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谁说我弃权的?”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并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拉成一道长长的、扭曲的黑色剪影,铺在演武场的青石地面上。
他大步走进场中,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气息,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野兽的气息。
他的目光越过整片演武场,直直地钉在风星潼身上。
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不是战意,不是斗志,而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渴望——他渴望战斗,渴望碾压,渴望用自己的双手将眼前这个风家的人撕成碎片。
“风星潼。”王并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善意,只有嗜血的兴奋和迫不及待的残忍,“待会可不要一开口就认输啊。那样的话,我只会觉得不够尽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