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
后山的一片开阔空地上,几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着,橘红色的火光将四周映照得忽明忽暗。
山风吹来,裹挟着松脂的清香和木柴燃烧后特有的焦糊气息,将这片临时开辟出的聚会场地笼罩在一种原始而温暖的气息中。
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异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平日里散落各地、各自修行的他们,极少有机会像这样聚在一起。
罗天大醮这场难得的盛会,给了这些同龄人放下门户之见、把酒言欢的一次契机。
有人抱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吉他,手指拨动琴弦,弹奏出一首耳熟能详的民谣,周围便有人跟着哼唱起来。
有人拿着酒,与刚刚认识的朋友碰杯,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还有人在篝火旁的空地上即兴切磋,赢也好,输也罢,都在一笑之后消失不见。
歌声、笑声、碰杯声、叫好声交织在一起,被夜风送往龙虎山的每一个角落,连山腰处值夜的道士们听见了,也忍不住露出会心的微笑。
而在这一片喧嚣与热闹之中,最受人关注的,莫过于在这两天的比赛中表现最为“突出”的张楚岚。
此刻的张楚岚已经被众人团团围在了中间,俨然成了这场篝火晚会的核心人物——只不过这个“核心”,更像是一个被集火的目标。
时不时有人搂着他的肩膀,将满满一碗酒往他嘴边送,嘴里还嚷嚷着:“来,喝一杯!再喝一杯!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今天必须喝痛快了!”
张楚岚还没来得及推辞,一边有人递过来一碗,另一边又有人起哄着要他“吹瓶”。
如今张楚岚的名气,已经在这短短两天之内完成了一次诡异而彻底的转变。
最开始,当人们得知八奇技之一“炁体源流”的传人也要参加罗天大醮时,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中都带着忌惮、贪婪、好奇,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敬畏。
然而经历了昨日那一战之后,“炁体源流传人”这个名号便被人忘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响彻龙虎山,乃至整个异人界的新绰号——“不摇碧莲”。
不过话说回来,大家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不假,却也没有那么多深仇大恨。输掉一场比赛而已,又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没什么大不了的。
气归气,骂归骂,一碗酒灌下去,那些不痛快也就随着酒劲一起散了。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年轻异人们相处的方式。
所以此刻,张楚岚正被这群“热情”的同龄人轮番轰炸,一碗接一碗地灌着酒。
他起初还试图推拒,但架不住四面八方伸过来的酒碗和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很快就放弃了抵抗。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洇湿了衣襟,整个人也开始变得晕晕乎乎的,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动作也越来越不受控制,显然已经醉得不轻。
陆玲珑坐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双手托腮,看着人群中醉醺醺的张楚岚手舞足蹈、胡言乱语的模样,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正一脸兴奋、双眼中几乎要冒出光来的枳瑾花,忍不住问道:“花儿,你别是想把张楚岚灌醉,让他输掉明天的比赛吧?”
枳瑾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楚岚的一举一动,听到陆玲珑的问话,这才舍得将目光收回来片刻。
她白了陆玲珑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玲珑,你想什么呢!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我就是想看看张楚岚身上的守宫砂。”
她说到“守宫砂”三个字时,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仿佛在谈论一件稀世珍宝。
“早上我问他的时候,他可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枳瑾花又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片白光,遮住了她眼中闪烁的兴奋之色,“所以没办法,只能先把他灌醉了,再想办法让他自己展示出来。”
枳瑾花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学者面对珍贵标本时特有的狂热。
她是一个极度痴迷于数据分析与古老禁制的人,对各种失传的禁制、阵法、符箓都有着近乎偏执的研究热情。
而张楚岚身上的守宫砂禁制,恰好是她研究领域中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活体样本。
守宫砂,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纹身或者印记,而是近乎失传的童子功禁制,是一种将禁制与身体深度融合、以特殊符文形式显现在体表的古老手段。
枳瑾花只在一些残缺不全的古籍典藏中,才看到过关于它的只言片语的记载。至于实物,现代异人界中根本没有人真正见过。
不过这也难怪,时代变了。在现代社会里,异人的实力不敌枪炮,这已经是一个不争的残酷事实。
哪怕是被人誉为“绝顶”的老天师张之维,单打独斗天下无敌,却也扛不住一发导弹。
甚至就算他能扛住一发,那第二发呢?第三发呢?在国家机器与现代化武器面前,个人的武力终究是有上限的。
既然修炼的性价比越来越低,像童子功这种需要付出极大代价才能练成、而实战收益又相对有限的功法,自然也就渐渐被时代淘汰,近乎绝迹了。
正因如此,枳瑾花才会对张楚岚身上的守宫砂如此执着,不惜灌酒,也要一探究竟。
看到枳瑾花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兴奋笑容,陆玲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闺蜜的性格了——一旦涉及她感兴趣的研究领域,枳瑾花就会变得比任何人都要固执和狂热,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反正只是灌酒而已,应该不至于对张楚岚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吧?陆玲珑这样想着,也就由她去了。
陆玲珑把目光从枳瑾花身上移开,投向篝火晚会中唯一安静的地方。
那是一个奇特的角落,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特意避开了那一处,仿佛那里盘踞着什么洪水猛兽。
热闹的人群在那周围形成了一个明显的真空地带,最近的一个人也隔着足足三四丈远,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往那边多瞟一下。
实际也确实有“洪水猛兽”在那里。而且,是比所谓的洪水猛兽更加可怕的存在。
小白坐在那里,双手环抱着膝盖,兴致盎然地看着眼前这群嬉笑打闹的年轻人。
篝火的光芒映照在她那张绝美的面容上,让她的眉眼间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光彩。每次见到这群和诛仙世界中那些门派弟子完全不一样的异人们,她就分外感叹。
诛仙世界里的修行者,无论是青云门的弟子,还是魔教的门人,他们一言一行都带着各自的规矩。
而眼前这些年轻异人们,虽然也有着各自的传承和背景,却远比诛仙世界中的修行者更加鲜活、更加自由。
“这个世界真是美好啊!”小白轻声感叹道。
陈朵坐在小白的身边,听到这句话后,好奇地转过头看了一眼。
篝火的光芒在她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跳跃着,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
如今的陈朵,比之前更像一个人了。或者说,更有人性了。
陈朵的问题,从本质上来说,主要在于她与常人截然不同的三观。
她从小在药仙会那个地狱般的地方长大,被当作蛊虫来驯养,从未接受过任何正常人类应有的教育。
对她而言,“人”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模糊的,她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喜悦,什么是悲伤。
她唯一拥有过的情感连接,是那些和她一起被囚禁、一起受苦的同龄孩子们——那些同样被当作蛊虫培养、最终在她面前一个接一个死去的小伙伴们。
廖忠想让陈朵当一个正常人。这个初衷是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善良的。
但他不懂得如何处理一个像陈朵这样的孩子,他只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陈朵身上,一味地“为她好”。
给她买漂亮的衣服,让她住干净的房间,安排同龄的孩子和她玩耍——他以为这样做就能让陈朵“变正常”,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陈朵内心深处的空洞与迷茫。
而陈朵身体上的问题,就摆在那里,是任何心理开导都无法绕过的客观障碍。
比起人类,陈朵更像是蛊。她的身体被药仙会改造得面目全非,体内流淌着致命的蛊毒,任何人与她的接触都必须隔着防护服。
她不懂悲欢离合,不解恩怨情仇,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就像一个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模糊影像,一切都那么遥远、那么的不真实。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直到我看见光明”这句话用在陈朵身上,再贴切不过了。
在没有解决陈朵身体上的问题之前,一切开导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让她觉醒人性,让她开始渴望正常人的生活,却又让她无法真正触碰到那种生活——这只会将她推入更黑暗的深渊。
不过,这些问题只是对廖忠、对这个世界而言是无解的难题。对李林和小白这两个来自天外的存在来说,陈朵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虽然如今还没能彻底解决,但通过修身炉对陈朵身体的改造,她体内的蛊毒已经被压制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
她不再是一个移动的生化武器,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与人接触,可以感受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可以品尝食物的味道。她如今更像一个人了,自然也产生了更多属于人类的情感——比如,好奇。
“小白姐姐,你在说什么啊?”陈朵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疑惑。
小白伸手摸了摸陈朵的脑袋,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抚过陈朵的发丝,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些话,没必要对一个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做人的孩子说。
诛仙世界的等级虽然远高于一人之下世界,那里的修行者动辄移山填海、御剑飞天,是这个世界里的异人们难以企及的。
但在社会安稳和发展程度上,还是现代社会更占优势。
诛仙世界中有美好,也有黑暗,兽妖浩劫、正魔大战,每一次动荡都有无数凡人惨死其中。
而一人之下世界虽然也有异人争斗、江湖仇杀,但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他们生活在一个和平的、法治的时代,不用时刻担心被某个走火入魔的修士随手抹去。
小白见过诛仙世界中的壮丽与残酷,也见过一人之下世界的安宁与暗流。但对普通人而言,明显还是生活在一人之下世界更加美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的边缘悄然挪了过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十岁出头的清秀男孩,个头不高,身形纤细,白白净净的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小西装,头上戴着一顶小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像是故意要遮住自己的脸似的。
他正朝着小白和陈朵的方向,一步又一步地挪过来,每一步都迈得极慢、极小心,像是在靠近什么令他既向往又畏惧的东西。
看着他脸上那副畏畏缩缩、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模样,小白不由得笑了出来。
回眸一笑百媚生,一笑倾城再倾国。
小白这只九尾天狐的魅力,哪里是这群血气方刚的小年轻能够抵挡得住的?
不少一直在偷偷观察这边动静的年轻异人,在小白的笑容下,全都陷入了短暂的失神状态。
有人手里的酒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酒液溅了一裤脚却浑然不觉。
有人张着嘴,忘了自己刚才说到哪里。还有人被同伴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脸上腾地烧起两团红晕,慌忙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地往那边瞟。
“是你啊,好久不见了。”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陈朵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朵儿,你认识他?”小白有些意外地指着那个小男孩,脸上浮现出一抹惊讶与好奇。这还是自廖忠之后,陈朵第一次主动说认识某个外人。
陈朵点了点头,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在那双逐渐有了生气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细微的怀念。
“当年廖叔为了让我觉醒人性,特意找来了一群和我同龄的孩子,把我放在了他们中间。”陈朵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就是第一个和我搭话的小孩。”
小白闻言,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小男孩身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温柔。
她朝着那个已经陷入痴迷状态、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小男孩招了招手,声音轻柔道:“廖忠那小子,虽然是个大老粗,做事莽撞,不懂什么细腻的心思,但他对你,是真的没话说。小朋友,过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那顶小礼帽都遮不住他脸颊上烧起来的红晕。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道:“我……我叫诸葛白。”
说完自己的名字后,他似乎找回了一点勇气,偷偷抬起眼睛看了陈朵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小声道:“原来姐姐你还记得我啊。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没……没打扰你们吧?”
诸葛白鼓起勇气跟小白和陈朵打招呼的这一幕,落入了不远处另一个人的眼中,让那个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诸葛青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刚才他不过是一个没留神,弟弟就从自己身边溜走了。等他反应过来时,诸葛白已经穿过了人群,径直朝着小白和陈朵走了过去。
那一刻,诸葛青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差点就要一个箭步冲上去,来个猛虎下跪式道歉了。
小白是谁?
这个问题,是目前整个异人界,甚至世界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之一。
自从那日在龙虎山上,小白轻描淡写地将柳坤生和灰六爷的灵体摄走之后,关于她身份的猜测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有人说她是狐仙化形,是东北出马仙一脉的某位隐世老祖。
也有人说她是李林的女人,或者宠物,甚至是某种以人形现世的神兽。
什么样的猜测都有,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荒诞,却始终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亲眼目睹了那一幕的人达成的共识——从小白随手摄走柳坤生和灰六爷灵体时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来看,从十佬之一的关石花在事后亲自登门道歉赔偿的态度来看,这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人,绝对是一个他们得罪不起的狠角色。
罗天大醮期间,小白就带着陈朵在会场里,龙虎山各处随意走动,闲逛于各个赛场之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甚至连天师府的弟子们见了她,也都只是恭敬地低头行礼,然后默默让开道路。
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天师张之维也默认了小白可以在龙虎山任意通行。连那位公认的异人界绝顶人物都采取了默许的态度,这就更加深了其他人对小白的忌惮。
诸葛青在罗天大醮开始之前,就在心里默默列了一份“绝对不能得罪”的名单。这份名单上原本只有寥寥几个名字,而小白的名字,就在其中。
不过幸好,他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他的弟弟诸葛白并没有触怒小白,恰恰相反,小白似乎还对他颇为和善。
诸葛青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灵玉。
这位天师府的高徒此刻正皱着眉头,目光复杂地盯着篝火旁那个正在发酒疯的张楚岚,俊朗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羡慕。
“灵玉真人。”诸葛青轻声唤道。
张灵玉将目光从张楚岚身上收回来,转头看向诸葛青,眉宇间的褶皱还没有完全舒展开:“诸葛兄,何事?”
“你认识小白前辈身边的那个女孩吗?”诸葛青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朵身上。
张灵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摇头道:“好像是叫陈朵?具体是什么来历,我也不太清楚。师父特意交代过我,让我不要去管小白前辈的事,也不要去打扰她们。”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陈朵?”诸葛青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开始在记忆中翻找,自己弟弟认识的人里,是否曾经出现过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篝火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起哄与尖叫,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整个夜空掀翻。
诸葛青和张灵玉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篝火前,已经彻底喝醉的张楚岚,在众人的煽动与起哄之下,彻底疯狂了。
他站在篝火旁,脸被酒气和火光熏得通红,双眼迷离,张开了双臂,对着周围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的年轻异人们,高声喊道:“你们想看吗?”
“想看!!!”
人群中,一个胖乎乎的身影率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回应。那是藏龙,他满脸兴奋,双眼放光,喊得比谁都大声,脸上的肥肉都随着他的吼声而微微颤抖。
“你们真的想看吗?!”张楚岚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像是在故意吊众人的胃口,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想!!!”
这一次,不只是藏龙一个人了。围在篝火周围的数十名年轻异人齐声高呼。
“那我就让你们看个够!”
张楚岚大吼一声,双手猛地伸向腰间,一把扯开了腰带。
“来吧!”
裤子褪下的那一刻,张楚岚调动了全身的真炁,一股脑地往下三路奔涌而去。
刹那间,一道璀璨的金光从他某个不能言说的部位绽放开来,光芒纯粹而耀眼,与篝火橘红色的暖光截然不同。
金光迅速扩散,在夜色中撑开一片明亮的区域,照亮了周围的黑暗,也照亮了在场每一个人目瞪口呆的面孔。
在那片金光之中,无数神秘而古老的符文缓缓浮现,它们像是活物一般,在张楚岚的皮肤表面流转、组合、变化,勾勒出一幅繁复到极致的禁制图案。
全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