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晨光初透，龙虎山在薄雾中缓缓苏醒。
山间的钟声悠悠荡荡地响起，惊起林中栖息的鸟群，唤醒了即将开始比赛的异人。
罗天大醮三十二进十六强比赛，就在这熹微的晨光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早早就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异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随时都会爆发。
而在今日所有的对阵中，最受关注的，毫无疑问便是昨日“大放光彩”、一战成名的张楚岚与“青符神”单士童的对决。
昨日张楚岚的表现，简直可以用“惊世骇俗”来形容——只不过这个“惊世骇俗”与众人所期待的方向截然相反。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展现出《炁体源流》传人应有的实力、与对手堂堂正正一较高下时，这位张楚岚却上演了一出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好戏。
凭借着一根舌头，张楚岚三言两语便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寂寞如雪的高手，将对手忽悠得晕头转向，自相残杀，最后趁其不备，偷袭最后一个对手，拿下了比赛。
这一战，让张楚岚“不摇碧莲”的名号响彻了整个龙虎山，并且渐渐向异人界传播出去。
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昨天的那一幕，对张楚岚恨得牙痒痒。
那些千里迢迢赶来、期待着见证一场精彩对决的异人们，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愚弄。
他们恨不能亲自跳下场去，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让他知道什么叫异人的骨气，什么叫江湖的规矩。
甚至连天师府的弟子们，也一个个羞与为伍，恨不得把这家伙从名册上划掉，省得他继续丢人现眼。
此刻看台距离场地最近的地方，一个青年的身影格外醒目。他便是昨日被张楚岚忽悠得找不着北、最后惨遭偷袭，输掉比赛的对手。
此刻他双手紧紧攥着看台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死死地盯着场中那个悠然自得的身影，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昨日那一战，对他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他苦修多年，在同辈中也算得上是翘楚，却在万众瞩目之下，被张楚岚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击败。
更可恨的是，那家伙赢了之后居然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连半点羞愧的意思都没有。
如今他的想法只有一个——让单士童好好教训张楚岚一顿！
比赛场上，张楚岚已经提前到了。
他独自一人站在场地中央，周围看台上传来的嘈杂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有叫骂的，有嘲讽的，有嘘声四起的，甚至还有人往场中扔了几颗烂果子。
然而张楚岚就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对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视若无睹、充耳不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看台上的喧嚣声渐渐变了味，从最初的叫骂变成了窃窃私语，又从窃窃私语变成了疑惑不解的议论。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从柔和变得刺眼，晒得人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可是，张楚岚的对手——那个被人称为“青符神”的单士童，依旧没有出现。
裁判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表，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在反复确认时间之后，裁判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布了结果：“因单士童未能在规定时间抵达比赛现场，视为自动弃权。本场比赛——张楚岚，获胜。”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声，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喧哗。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们今天特意起个大早、挤破脑袋地来占位置，就是为了看单士童大发神威、把张楚岚那个无耻之徒狠狠揍一顿的。
他们期待的是“青符神”的符箓，将那“不摇碧莲”打得满地找牙、跪地求饶的痛快场面。
可不是什么“自动弃权”，不是什么“张楚岚获胜”！
“等等！我不服！”
一道饱含愤怒的吼声从看台处炸响。
昨日输掉比赛的青年再也按捺不住，纵身一跃，从数丈高的看台上直接跳了下来。
他落地的瞬间，脚下的青石板被震出几道裂纹，可见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怒火是何等炽烈。
他猛地伸手指向张楚岚，双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肯定做了什么手脚！单士童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会连比赛都不来就直接弃权？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青年的一句话，如同一颗火星溅入了干柴堆，顿时引来了大部分人的共鸣与附和。
“没错！肯定是张楚岚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
“不摇碧莲！滚出异人界！”
“这种人也配参加罗天大醮？简直是对我们的侮辱！”
“查！必须彻查！单士童到底出了什么事？”
看台上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无数张愤怒的面孔朝着场地中央的张楚岚怒吼着。
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吐着唾沫，整个演武场像是炸开了锅。
甚至连裁判都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张楚岚——这小子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到单士童弃权的消息时，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然而规矩就是规矩。
单士童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出现，就是自动弃权。裁判纵然心中也有疑虑，却无法推翻这个结果。他只能在一片骂声中，硬着头皮宣布比赛结束。
看台上群情激奋，张楚岚这三个字，如今已经彻底成为了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果目光能杀人，他此刻恐怕已经被千刀万剐了无数次。
不过张楚岚依旧稳稳地站在场中央，对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既不辩解，也不反击，只是确认了胜负后，就转身离去。
看台的一处角落，风正豪坐在那里，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他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下，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说起来，风正豪也算是最早接触张楚岚的异人之一了。
那时候的张楚岚还略显青涩，刚刚踏入他从未涉足过的异人界，对一切都还懵懵懂懂。
甚至他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在这片波诡云谲的异人界中伪装自己，但张楚岚的事迹，以及表现出来的特质，令风正豪无比欣赏这小子。
所以，当风正豪此刻看到场上那个与辱骂他的众人针锋相对、嬉笑怒骂游刃有余的张楚岚时，他的脸上才会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在张楚岚的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张楚岚，你果然是和我一样的人。”风正豪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连坐在他身旁的风星潼都没有听清，“不过，你可比我幸运多了。有老天师在背后撑腰的你，不知道你到底能走多远呢？”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变得幽深而复杂。
他和张楚岚是同类——都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他们都懂得隐忍，懂得伪装，懂得在恰当的时机露出獠牙。
但张楚岚比他幸运得多，因为张楚岚身后站着的是张之维，是整座龙虎山。而他风正豪，只能靠自己。
风莎燕和风星潼姐弟俩并肩而坐，盯着场中正在“耍宝”的张楚岚，不禁齐齐扶额叹道：“这张楚岚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吗？他到底还想不想在异人界混了啊？”
风莎燕尤其不解。
虽然她不觉得张楚岚的实力有多强，但也不至于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吧？这种手段取得的胜利，有意义吗？
“莎燕，星潼，你们两个以为——”
风正豪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一样。
风莎燕和风星潼察觉到了异样，连忙回头看去。这一看，却令姐弟俩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只见他们父亲风正豪的肩膀上，不知何时搭上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就这么随意地搭在风正豪的肩头，姿态轻松得像是老朋友之间的勾肩搭背。
然而风正豪的身体却僵住了，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变得微不可闻。
风莎燕和风星潼的目光顺着手臂缓缓上移，划过那人的手腕、小臂、肩膀，直到看见了一张笑脸——李林的笑脸。
那张脸年轻得有些过分，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俊朗。
他笑得是那么的随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看起来人畜无害。可就是这张笑脸，让风正豪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以为什么？”李林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他拍了拍风正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每一下都让风正豪的心脏跟着颤一颤。
“你这小子眼光不错嘛，一开始就想撮合你女儿和张楚岚。可惜啊，女儿叛逆期到了，小小张也对这桩婚事没兴趣。不然我还真想看看，你们两个小狐狸要是真凑到了一起，会给这异人界闹出什么动静出来。”
说完，李林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洪亮，在看台一角回荡开来。他转过头，朝着身后喊道：“老左，小张，小田，你们说是不是啊？”
在李林的身后，三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左若童一身素色道袍，满头白发随风飘扬，双手拢在袖中，淡淡一笑地看着风正豪，目光平静。
张之维推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正是田晋中。他们看着风正豪的目光有几分和善，顺带着连风莎燕也看了几眼。
风莎燕和风星潼两姐弟已经完全被吓傻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虽然昨天他们已经见过了李林，更是在目睹了那位名叫“小白”的女子出手之后，心中隐隐怀疑那种手段与他们风家的《拘灵遣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甚至私下讨论过，要不要找个机会去试探一下小白。
不过当风正豪得知两个孩子的疑惑后，几乎是立刻就沉下脸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警告他们——不准去找小白，不准问任何问题，甚至连靠近都不准靠近。
那语气之严厉，态度之坚决，是姐弟俩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的。
他们虽然年轻，却并不傻。从父亲的态度中，他们能读懂那种名为“恐惧”的东西。
能让十佬之一、天下会集团掌门人的风正豪感到恐惧的存在，根本不是他们这种级别有资格接触的。
所以此刻，当看到李林的手就那么随意地搭在父亲肩膀上，而父亲的身体明显僵硬了的时候，风莎燕和风星潼心中涌起的恐惧，是前所未有的。
而风正豪的感受，则比他的孩子们更加清晰。
他风正豪是什么人？
天下会创始人，凭借一己之力在异人界打拼出一片天地，最终跻身十佬之列，与那些传承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世家门派平起平坐。
然而，就算他是十佬，就算天下会集团的市值高达三千亿，就算他手握《拘灵遣将》这等八奇技之一——这些通通都不能缩小他与老天师之间的距离，不能缩小他与左若童之间的距离，更不能缩小他与这位突然重现人间的李林之间的距离。
那是一种近乎天与地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靠努力和算计能够弥补的。
风正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深呼吸了一口气，空气涌入肺腔的感觉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用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他那张精于算计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却已经是他在此刻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李先生，左门长，老天师。”风正豪的声音干涩，却尽量保持着平稳，“小子只是欣赏楚岚那孩子，所以才想着撮合他和莎燕，并未动用任何强硬手段，绝对没有……”
“放心。”李林打断了风正豪的解释，松开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漫不经心地走到了一旁，“小小张的事，有小张和小田他们处理，不关我和老左的事。”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让风正豪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了一根弦。然而李林下一句话，却又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这次找你来，就一个问题。”
李林转过身，正对着风正豪，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阳光。他微微俯下身，用一种老朋友闲聊般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问道：“想不想给你爷爷报仇？”
风正豪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林的笑容依旧灿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然而在风正豪的眼中，那笑容里只看得到一种沁入骨髓的冰冷。
风正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看台上的喧嚣声依旧震耳欲聋，人群在为张楚岚的“无耻胜利”而愤怒叫骂。
然而在这一方小小的角落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莎燕和风星潼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左若童依旧拢着袖子，目光淡淡地望着远方。张之维推着田晋中的轮椅，师兄弟俩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只有李林那张灿烂的笑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
另一边，龙虎山的客房区域，王霭的房间中。
房门紧闭，窗帘低垂，将外头明媚的阳光尽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