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龙虎山上,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天际,清冷的月光如薄纱般倾泻而下,将整座道教名山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静谧之中。
山风拂过松林,发出阵阵细碎的涛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又迅速归于沉寂。
在这罗天大醮即将开始正赛的前夜,龙虎山早已不复往日的清幽,山道两旁的客舍中,来自五湖四海的异人们尚未安歇,隐约有说笑声、切磋声随风飘来,给这座道教名山平添了几分鲜活的躁动。
田晋中居住的那座小院,却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依旧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模样。
院中那棵老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斑驳的树影透过窗棂,落在田晋中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
他如往常一般,端坐于床榻之上,脊背挺直,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均匀——数十年来,他以打坐代替睡眠,以意志对抗肉身本能的困倦,从未有过一夜真正躺下安眠。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须发上,映出几分近乎悲壮的执拗。
龚庆站在窗外,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微微垂下眼帘,那张还带着几点淡淡雀斑的少年面孔上,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片刻后,龚庆无声地转过身,脚步轻缓地走出小院,没有惊动院中任何一片落叶。
今夜的龙虎山很热闹。
罗天大醮吸引了天下异人云集于此,平日里清修的道士们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着络绎不绝的来客。
山道上每隔几步便悬着路灯,橘黄色的光晕将石阶映得温暖而明亮,三三两两的年轻异人结伴而行,兴奋地讨论着明日的对阵,言语间满是跃跃欲试的少年意气。
龚庆沿着山林间的小径漫步,月光与灯影在他身上交错流转。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脚步不疾不徐,偶尔迎面遇上相识的道士,便停下脚步,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
“小羽子,这么晚了你去哪啊?”一名年长些的道士经过,瞧见他后便出声问道。
龚庆在龙虎山上的身份是道童“小羽子”,一个不起眼的、脸蛋上带着几粒雀斑的腼腆少年,平日里负责照料田晋中的起居,素来乖巧懂事,从不惹人注目。
龚庆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像是被撞破了什么小心思似的,嘿嘿笑道:“随便逛逛,这不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嘛。”
那道士恍然大悟,笑着摇了摇头:“是该去看看,你也来龙虎山几年了,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异人吧?山上难得这么热闹,好好玩,可不要太晚回来了。”
说罢,便继续巡山去了。
龚庆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被夜风吹散了一般。
他转身踏入一条幽暗的小径,这条岔路通向山林深处,没有悬挂路灯,只有头顶稀疏的星月之光勉强照亮脚下。
树林愈发茂密,空气也变得潮湿而阴冷,远处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一棵粗壮的老松树前,龚庆停下了脚步。在确认四周无人后,蹲下身来,伸手探入树根处一个被枯叶掩盖的树洞中,摸索片刻,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解开油布,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一部已经关机的手机,黑色的机身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哑光。
龚庆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
那一刻,他脸上所有属于“小羽子”的腼腆、怯懦与青涩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目光幽深的脸。屏幕的冷光勾勒出他尚且稚嫩的面部轮廓,却照不出他眼底任何一丝温度。
与此同时,龙虎山下的小镇上,一间不起眼的小院房间里,吕良将自己整个人埋进了被窝中。他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攥着被角,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虽然被褥厚实,吕良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那股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让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黑暗中,吕良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中残留着白天所见那一幕幕场景的残影——那些突然出现的神秘强者,那些被苑陶煽动得近乎疯狂的同门,以及那股笼罩在整个计划上空的不祥预感。
“叮铃铃——!”
突然间,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阵尖锐的铃声,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惨白的光撕裂了黑暗。
吕良被吓得浑身猛地一弹,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下意识地将脑袋更深地埋进被窝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催命般的铃声。然而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铃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吕良终于鼓足勇气,颤抖着将头伸出被窝。
他抓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姓名时,脸上那几乎凝固的惊恐之色这才稍稍褪去几分。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尽全力握紧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然后接通了电话。
“代掌门,他……他们全都疯了!”
一声极度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从手机听筒中喷薄而出,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响。
吕良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龚庆眉头一皱,将手机稍稍拿远了些,等那阵刺耳的声音过去后,才重新贴近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吕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联系不上你们了?你们现在在哪?”
一连三个问题抛向对面的吕良,龚庆此刻也失去了往日那种运筹帷幄的冷静。
李林——这个名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这位传说中的异人重现人间,本就是一件足以震动整个异人界的惊天大事,而更令他脊背发凉的是,由于一人之下世界意识的庇护,他直到亲眼看见李林出现在龙虎山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居然要发生在李林的眼皮底下。
他们全性的计划,已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在见到李林的第一刻起,龚庆便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哪怕失去这次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哪怕数年潜伏功亏一篑,他也不能再按照原计划行动。
李林太危险了,危险到让他这个敢于潜伏龙虎山数年、以命为赌注的人,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可是,今天他数次尝试联系全性的其他成员,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到了这一地步,龚庆已经无法再保持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了。
电话那头,吕良那张满是惊恐的脸在手机屏幕惨白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毫无血色。
听见龚庆的询问后,吕良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股从白天便盘踞在心头的恐惧却怎么也无法驱散。
他压低声音,像是生怕隔墙有耳一般,小声而急促地说道:
“是苑陶,他……他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煽动了好多人。那些人全都疯了!他们居然还想着攻山,而且……而且——”
吕良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龚庆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吕良将脑袋重新缩进了被窝里。片刻后,那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才继续传来:
“今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群人,混了进来。那些人绝对都是高手!但我在今天之前,一个也没有见过,一个都没有!他们的手段……代掌门,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异人,那种气息,那种压迫感,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吕良一想到今天看见的那群人,心中的恐惧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将脑袋深深埋进被窝里,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股无处不在的寒意。
吕良一开始是为了调查吕欢之死的真相,才选择加入全性的。
虽然其实更多还是他自己那点小孩子脾气作祟——叛逆、任性,故意选择了这个看似百无禁忌、无法无天的全性组织,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就能找到那个困扰他许久的答案。
之前从张怀义尸体中提取出的记忆,吕良交给了龚庆。其中隐藏着关于甲申之乱的核心秘密,龚庆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中,确认了田晋中的身上确实隐藏了关于甲申之乱的真相——那个足以颠覆整个异人界的惊天秘密。
于是,龚庆制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他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承诺若事成之后计划失败,便将这条命交给全性全员处置,这才成功说服了那些平日里散漫不羁、却唯独喜爱惹是生非的全性成员,加入了他的计划——全性攻山。
明面上的计划有三:
抢夺“通天箓”,那是八奇技之一,足以让任何异人疯狂;
绑架冯宝宝,那个身上藏着无数谜团的女孩;
挑战正一派千年权威,在全天下异人面前狠狠扇龙虎山一记耳光。
这些目标给了全性妖人们充分的借口,满足他们“搞事情”的欲望,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参与到这场疯狂的行动中来。
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趁罗天大醮期间龙虎山戒备分散之际,暗中接触田晋中,读取他脑中隐藏了数十年的记忆,从而解开甲申之乱的真相。
这个计划足够刺激,目标足够神秘,吕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加入了进来。
他渴望真相,渴望刺激,渴望证明自己。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计划从一开始就出现了无法弥补的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