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李林这位传说中的异人重现人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然后龚庆突然失联，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
接着苑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大批全性成员，将原本尚有几分章法的计划彻底推向疯狂。
最后，那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秘强者突然加入，一个个实力深不可测，彻底击溃了吕良的心理防线。
吕良现在哪怕再傻、再天真，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整个计划彻底陷入了疯狂，卷入了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力掌控的未知变化之中。他就像一只误入漩涡的小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卷向黑暗的深渊。
山林中，龚庆终于听完了吕良断断续续的叙述。他沉默着，没有打断，只是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追问每一个细节。
那些人出现的时间、地点、样貌特征，苑陶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其他全性成员的反应如何——他问得极细极慢，像是一个正在拼凑碎片的侦探，试图从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中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代，代掌门，现在……要怎么办啊？”
吕良讲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最后还是颤抖着问出了那个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惶恐，像是一个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拼命寻找着一丝光亮。
龚庆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透过松枝的缝隙望向夜空。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清辉如水银泻地，将整片山林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龙虎山主峰的方向，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喧闹声——那是年轻的异人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正在享受赛前最后的轻松时光，嬉笑打闹声随风飘来，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无畏。
“计划照旧。”
龚庆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这四个字，他便挂断了电话，没有给吕良任何追问的机会。他将手机关机，重新用油布层层包裹好，小心翼翼地塞回树洞中，又捧起几把枯叶盖在上面，直到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当他从树林中走出来时，月光重新洒落在他身上。那张还带着几点淡淡雀斑的脸庞上，又浮现出了熟悉的腼腆与乖巧。
现在的他不再是全性代掌门龚庆，而是龙虎山的小道童——小羽子。他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山间小径漫步，在月光与灯影交织的夜色中，一步一步走回了田晋中的小院。
电话那头，吕良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可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嘟嘟”声。
他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那串通话时长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天真。
就在这时，窗户外一道人影无声地掠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吕良浑身汗毛倒竖，慌忙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然后整个人连头带脚地埋进了被窝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龚庆和吕良都以为今夜的通话无人知晓，以为在这喧嚣的罗天大醮前夜，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道童的深夜外出，没有人会窃听一通来自山下的电话。不过实际上嘛——
张之维阴沉着脸，如同一片落叶般从树上无声飘落。
他原本慈祥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两条雪白的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
一言不发地走到那棵龚庆刚刚藏手机的松树前，张之维一掌拍在树干上，掌力精准地透入树身，震开树皮却不伤木质分毫。他从树洞中掏出那部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上跳出了密码输入界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刚才龚庆和吕良的那通电话，张之维从头到尾听得一清二楚，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以他绝顶的修为，区区百步之内的风吹草动，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耳朵？更别说他还是刻意收敛了全部气息，就悬在龚庆头顶不足三丈处的树冠中。
在听的过程中，张之维胸腔里的火气越烧越旺，如同岩浆翻涌，几欲喷薄而出。
如果不是身旁李林一只手压在他肩膀上，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按住，这位已经一百多岁、渐渐沉稳的老天师，差点就压不住那股怒火，直接跳下去一巴掌将龚庆扇成肉泥了。
“别激动，现在既然已经提前知道了，小田不会有事的。”
李林拍了拍张之维的肩膀，语气平静而笃定。他将那部手机随手递给了身边的李四——对于李四而言，破解一部手机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情罢了，连眼皮都不需要抬一下。
张之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夜风拂过他花白的胡须，他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了数次，才堪堪将那股几乎要烧穿天灵盖的怒火压下去几分。
可是，他一想到自己唯一还活着的师弟，那个废了四肢、数十年来从不曾躺下睡过一觉的田晋中，差一点就要因为这个潜伏在身边数年的龚庆而死，他就再也按捺不住，怒不可遏地一掌拍在了身旁那棵无辜的树上。
“咔嚓——！”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树拦腰而断，上半截树身轰然倒塌，激起林中栖息的群鸟惊飞而起，扑棱棱地冲向夜空。断裂处木屑纷飞，露出白森森的木质纤维，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张之维从龚庆方才的话中，已经可以推测出许多东西。
为什么他的师弟田晋中，会以打坐代替睡眠，数十年如一日地不肯躺下？
因为他不敢睡，他怕自己一旦入睡，就会在梦中说出那个隐藏了数十年的秘密。
那个被张怀义托付给他、他用全身残废和一生换来的秘密。而一旦这个秘密被龚庆窃取，以田晋中的性格，他绝不会苟活于世——他一定会选择死亡来作为结局。
“大耳贼啊大耳贼，你可真是把老田害得好惨啊！”张之维仰头望天，声音里满是悲怆与愤怒，“还有老田，你也太傻了！师父和我，根本不在乎那个秘密！我们只在乎你啊！”
等李林、李四和张之维三人回到田晋中的小院外，将方才听到的一切告诉了那位一直暗中守在田晋中身旁的左若童后。
这位一向德高望重、被世人尊称为“大盈仙人”的左若童，此刻也是怒气冲天，浑身道袍无风自动。
“就为了一己之私，居然就煽动全性攻打龙虎山？”左若童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与他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判若两人，“而且还想窃取晋中隐藏了数十年的秘密……龚庆，该死！”
哪怕是活了近两百年的左若童，阅尽人间沧桑，也没有见过像田晋中这般的人物。
为了保守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秘密，坚持数十年打坐，不眠不寐，只为了不说一句梦话。
这样的人，可悲，可敬，可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可悲可敬之人，却还是有人不肯放过他，依旧想从他的脑子里挖出那个秘密。
左若童此前闭关静修了数十年，早已心如止水，可这一刻，那股久违的杀意再次从心底深处暴涨而起，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喷发。
看着在房间里悉心照料田晋中起居的龚庆——那个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的小道童“小羽子”——张之维和左若童心中的杀意不减反增。越是看到他那副乖巧模样，就越是觉得脊背发凉。
李林摇了摇头，对着两人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地道：“别再看那小子了，他还有用。”
“李师叔，可是老田……”张之维艰难地将目光从龚庆身上移开，但还是忍不住担忧道。他怕龚庆会忍不住提前动手，怕自己一个没看住，师弟就遭了毒手。
“他不会的。”李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笃定，“这小子是个狠人，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只不过他也和无根生一样，太过自以为是了。”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屋内那个盘膝而坐的苍老身影上，“而且小田的问题，我有办法。说起来，还得多亏这小子，不然要找一个合适的人，也挺麻烦的。”
张之维眼睛骤然一亮，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李师叔，你有办法帮老田？”
张之维其实也在苦恼这件事。
虽然说现在他们已经提前知道了田晋中隐瞒数十年的真相，知道了事关甲申之乱的秘密，可是该怎么解决田晋中的问题，依然是一个棘手的难题。
只要田晋中的脑海中还装着那个秘密，他就永远不敢入睡。这对田晋中而言，无疑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折磨——他已经用打坐代替睡眠整整几十年了，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迟早会被拖垮。
可是张之维又不会删除记忆的法门，双全手的秘密至今还未暴露于世，他纵然身为天师，对此也是束手无策。
但李林这话，给了张之维一个希望。
他相信李林，相信这位神通广大的李师叔。自从李林重现人间以来，已经展现了太多不可思议的手段，既然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李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办法自然是有的，只不过要委屈某个人了。不过我想，他应该挺愿意的——毕竟，他也想要一个真相，不是吗？”
话音落下，夜风穿过庭院，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
与此同时，龙虎山下小镇的房间中，正缩在被窝里的吕良忽然浑身一抖，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后脑勺，明明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那股冷意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样。
吕良缩了缩脖子，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心里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而他将避无可避。
长夜将尽，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罗天大醮正赛第一日，三十二进十六的比赛，即将在晨光中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