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夹杂着檀香燃烧后残留的淡淡味道。
地面上，到处都是瓷器的碎片——是被摔碎的茶杯、花瓶，还有一些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的摆件。
“太爷爷！我要参加接下来的比赛！为什么不让我参加？”
王并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站在房间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拳紧握，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满是扭曲的愤怒与不甘。
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锁链束缚住的困兽，在笼中疯狂地挣扎咆哮。
王并想不明白。
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中，太爷爷王霭从来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不管他想要什么——功法、丹药、法宝，乃至别人的性命——太爷爷都会替他取来。
在王家的势力范围内，他王并就是天，就是一切的中心。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所有资源都向他倾斜，他从不知道“不”字怎么写。
可是今天，最疼爱他的太爷爷，居然让他弃权接下来的比赛？
明明今天的比赛他已经赢了，而且是毫不费劲地赢了！
对手直接投降，他甚至不用动手，就令对手闻风丧胆。
而明天要对阵的还是风星潼那小子，他早就做好了打算——他要让风家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拘灵遣将》。
他要当着全天下异人的面，把风星潼引以为傲的“家传绝学”踩在脚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拘灵遣将》是他王家的东西！
可是太爷爷不让。
“为什么？”王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颤抖，“太爷爷，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然而王霭只是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王并。
这位执掌王家数十年、异人界十佬之一的老人，此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既不解释，也不安慰，只是用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最疼爱的曾孙。
目光平静而幽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潭，里面藏着太多王并看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
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王并的怒火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那道目光让他从心底深处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他一直备受宠爱，从不曾见太爷爷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丝他无论如何也读不懂的决绝。
王并不敢再直视那双眼睛。他低下了头，咬着牙，将满腹的怒火和不甘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随后，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开房门，怒气冲天地冲了出去。房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房间里重新归于沉寂，王霭依旧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越过敞开的房门，落在王并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那张苍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难以言说的疲惫。
“家主，并少爷那里……”管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问道。
“看好他。”王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然后在今天，把他带下山去。”
“是。”管家没有多问，躬身退出了房间。
房门重新合上，将外头的光亮隔绝。
王霭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四周是被王并摔得满地的瓷器碎片，像是一片狼藉的战场。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良久良久，直到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惨白的光映照在王霭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上。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重新点亮。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几乎是在响起的瞬间就被接通了，仿佛对面的人一直就在等着这通电话。
“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听筒中传来，中气十足，透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畅快，“王先生，你决定好了吗？我们可一直在等着你呢。”
王霭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昏暗的房间，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山道上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那是王并的背影，他最疼爱的曾孙，王家的未来。此刻那个孩子正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脊背挺得笔直，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王霭收回了目光，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手机对面的人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让王霭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们会提前通知你的，还请放心，王先生。”对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毕竟，我们是要对付那一位。一切都需要好好计划一番，急不得。”
“那——”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对面的人打断了王霭的话，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曾孙，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他一下山，我们会立刻接走他，然后把所有人一起带走。一个都不会少，一根头发都不会掉。王先生，你大可以放心。”
王霭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部手机捏碎。手机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屏幕上的光芒在他指缝间明灭不定。
对面的这番话，可不止是承诺。
同时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霭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如今已经上了贼船。
从他和那些人接触的那一刻起，从他点头的那一秒开始，王家就已经被绑上了这辆疯狂疾驰的战车。
想下？早就下不了了。那些人不会给他反悔的机会，也不会给王家留下任何退路。他们精心编织的这张大网，早已将他和整个王家牢牢罩住。
“好。”王霭闭上了眼睛，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说完这句话，他便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王霭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握着那部已经暗下去的手机。
他的目光落在满地的瓷器碎片上，那些碎裂的白瓷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极了某些被打碎后便再也无法拼回原样的东西。
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
手机的另一端，神秘人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挂断忙音后，并不在意。他只是笑了笑，将手机随手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其他人。
“那你们呢？”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准备好了吗？”
一个满头白发、脸上戴着面具的女人单膝跪在地上。她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柄收鞘的刀，安静而致命。
听见神秘人的问话，她毫不犹豫地答道：“嗨！我们比壑忍，随时都可以行动。
女人的目光中，透露着对于任务的兴奋，那是不惜一切也要完成任务的决绝。
神秘人却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远处，龙虎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巍峨而庄严，山巅的道观飞檐翘角，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宛如仙境。
“不着急。”他的目光越过山峦，落在龙虎山主峰的方向，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再等等。”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毕竟，我们要面对的，可是那一位啊。”
房间里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沉默着，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道教名山。
山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着所有人的发梢。
那座山上有他们要对付的传说，那一位太强了，强到他们必须用尽所有的手段、布下所有的棋子，才敢去博那万中无一的一线胜机。
所以不急，慢慢来。棋要一步一步地下，网要一寸一寸地收。
……
龙虎山的山道上，王并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
他的脚步极重，每一步都恨不得将脚下的石阶踩碎。
王并完全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那股怒火在他胸腔中翻涌、灼烧，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王霭对他有求必应，从不拒绝。
他修炼的是“真正”的《拘灵遣将》，是风家那群人求之不得的完整版本。王家家传绝学《神涂》，他同样没有落下，年纪轻轻便已登堂入室。
说王并是天之骄子，是主角一般的人物，一点也不为过。在王家，他就是天，就是一切的中心。
但今天，他的要求居然被一直疼爱自己的太爷爷拒绝了。
王并无法忍受。
哪怕这是王霭的命令。
“并少爷。”
管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老人迈着稳健的步子，不知何时已经追上了王并，落后他半个身位，恭敬地说道：“该下山了，家主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王并猛地回头，眼中的怒火毫不掩饰，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他死死盯着管家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想骂人，想摔东西，想把这个传话的老东西一脚踹下山去。
可他看到了管家的眼神——那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执行命令的绝对服从。那不是他王并的命令，是王霭的命令。
在王家，没有人能违抗王霭的命令。哪怕是他王并，也不行。
“我知道了。”
王并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嚼碎了的骨头渣子，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
入夜，龙虎山上燃起了篝火。
白天决出胜负的选手们聚在了一起，围坐在篝火旁。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将白日的紧张与疲惫尽数驱散。
有人抱着吉他弹唱，有人高声谈论着今日的精彩对决，有人举着酒碗与刚认识的朋友碰杯。
年轻的异人们抛开了比赛中的胜负得失，在温暖的火光中畅谈未来，畅谈理想，畅谈那些属于青春的热血与梦想。
笑声、歌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被夜风送往龙虎山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龙虎山下，夜色浓稠如墨。
一处偏僻的山坳中，王并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
他的手上沾满了黏腻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蹲下身，将一块布随手扔在了地上。那块布原本是白色的，此刻已经被浸染成了深褐色。
在他的脚边，管家和几个保镖的身体横陈在地。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残留着临死前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们大概到死都没有想到，王并会对他们出手。
王并直起身，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已经擦干净了，然后转身往山道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龙虎山的方向。
夜空中，龙虎山的轮廓在星月之光的映照下巍然矗立，山顶隐约可见篝火的橘红色光芒，像是镶嵌在黑暗中的一颗明珠。
有风从山上吹下来，带来若有若无的笑闹声——那是那些选手们在篝火旁的欢笑声。
王并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回目光。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像是宣誓，又像是诅咒般说道：
“太爷爷，我一定会把《通天箓》拿回来。”
声音很轻，却被夜风卷起，消散在浓稠的夜色中。
王并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了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