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堡垒深处,短暂的战术会议散去后,走廊重归寂静。
十三与凯洛斯并肩而行。
她稍稍侧过脸,目光透过面具的目镜,悄然打量身旁之人。
金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廊灯下依旧醒目,侧脸线条分明,是与记忆中模糊的同袍或方才那普通士兵截然不同的俊朗。
行商王朝的统治者、帝国册封的活圣人……这些头衔如同无形的壁垒,将他的身影推向了十三认知中遥远的云端。
一种混杂着自惭形秽的疏离感,悄然噬咬着她的内心,让她的步伐更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
凯洛斯似有所觉,但显然误解了这份沉默的源头。
他放缓脚步,转头投来温和的笑意,试图驱散他以为的紧张:“怎么了,十三?是被泽拉图他们……或者说,被星灵们的样貌惊到了吗?”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宽慰的意味,“别担心,它们虽非人类,却也绝非混沌爪牙或那些嗜血的异形。既然它们听从我的指挥,而我又顶着帝国活圣人的名头,这四舍五入,也算是得了帝皇的默许嘛。”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纯粹是拿来安抚人的漂亮说辞。
不过转念一想,那位端坐于黄金王座之上的存在,为了帝国的存续,连更离谱的合作恐怕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点小事大概也不会真的降下神罚……大概吧。
十三摇了摇头,面具隔绝了她真实的表情,也助长了她的退缩。
内心翻腾着与战场无关的情绪,让她难以启齿。
最终,她只是低声答道:“没什么。可能……只是连续作战,有些累了。”
凯洛斯了然地点点头,以为这只是克里格人因沉重历史包袱而生的疲惫。
他语气诚挚地劝解:“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知道克里格世界的过往,知道那份深植于血脉的……愧疚与赎罪之念。但活着,好好活下去,才能在未来继续履行对帝皇的职责,才能保护更多人。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十三嘴唇微动,面具下的脸庞闪过一丝动容,更有万千话语堵在喉头。
然而常年自我压抑的习惯与身份的云泥之别,最终将一切情绪压缩成了一个简单的气音:“……嗯。”
交谈间,两人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十三那间简陋的房门前。
门滑开,内部景象一览无余。
凯洛斯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桌上那三样未来得及收拾,静静躺在金属桌面上的物件。
帝皇圣像,金属铭牌,一本封面磨损倒扣的书。
十三仿佛被那铭牌灼伤了一般,立刻快步上前,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将其捏在手中。
面具之下,她的表情挣扎着。
凯洛斯的再次回归,他展现的分身能力,几乎已经将当年的真相推到了眼前,那个用身体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1314号同袍,极大概率就是眼前的他。
房间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终于,十三转过身,面对凯洛斯。
“凯洛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凯洛斯有些讶异地挑眉。
在他印象里,十三永远是那个将情绪深埋于厚重防化服与冰冷纪律之下的克里格士兵,如此直接地表现出有问题想问的状态,实属罕见。
他能感觉到,此刻的她,内心正涌动着不同寻常的波澜。
十三深吸一口气:“凯洛斯……当年那个编号1314的克里格战士……也是你,对吗?”
凯洛斯的瞳孔微微一缩。
尘封的记忆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那是漫长如永恒的万年远征,是无数破碎时空中的并肩与厮杀,是最终时刻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决绝……他没想到,十三竟然能将这一切碎片拼凑起来。
该说她直觉敏锐得可怕,还是那份记忆在她心中烙印得如此之深?
惊讶之余,他并无隐瞒的打算。
这并非什么需要严防死守的秘密,尤其是在她面前。
他脸上浮现出带着点无奈却又坦然的笑容,点了点头:
“的确是我。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哐当。”
一声轻响。
是金属铭牌从十三微微颤抖的指间滑落,撞在桌面上的声音。
面具之下,她的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真的是他!并非幻觉,并非一厢情愿的猜测。
那个将她从绝境中拉起,最终为她死去的人,此刻就站在眼前,承认了这一切。
复杂汹涌的情感瞬间淹没了她。
是尘埃落定的确认,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跨越生死重逢的悸动,更有一种深埋心底情愫在疯狂滋生。
可是……
可是,他是活圣人,是行商王朝之主。
而她只是一个背负着原罪,来自死亡世界的克里格士兵。
这份情感,真的能被允许吗?真的有资格诉之于口吗?
气氛骤然变得微妙,十三垂下了头,盯着桌上那枚静静躺着的铭牌,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