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表现出诺斯卡酋长惯常的倨傲,反而微微低头。
“你确定要回去?”萨卡斯问,“在我的部落里,你至少不会饿死,也不会被那些愚蠢的领主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学者苦笑:“谢谢您的好意,酋长,但我的家人还在帝国。而且······有些知识,我必须带回给我的同胞,诺斯卡人的威胁,帝国人了解得太少了。”
萨卡斯沉默了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柄短斧——不是粗糙的诺斯卡战斧,而是一柄做工精良的帝国军官配斧,斧柄上还镶嵌着银质的双尾彗星徽章。
他把斧子递给学者。
“带着这个,还有如果遇到麻烦,就说你是萨卡斯的朋友,在北方沿海,这个名字能让你活命。”
学者接过斧子,手有些颤抖。他知道这份礼物的分量——一个诺斯卡酋长的友谊,在帝国境内可能是致命的罪名,但在某些时候,也可能是保命的护身符。
“我会记住您的恩情,酋长。”
萨卡斯摆了摆手:“你我之间是交易,你告诉我帝国的内情,我保你平安,送你回家,现在交易完成,我们两清。”
他转身看向雾气中隐约可见的海岸线轮廓:“小船准备好了吗?”
两名战士推出一艘仅能容纳三人的小划艇。
学者笨拙地爬进去——他的动作引得一些年轻战士发出压抑的嗤笑,但萨卡斯一个眼神就让笑声戛然而止。
“划到岸边,向西走半天,你会看到一个渔村。”萨卡斯最后叮嘱,“别说你是从诺斯卡船上来的,就说······你的船在风暴中沉了,你是海上落难者。”
学者点头,两名桨手开始划动小船,小艇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萨卡斯目送他离开,直到连划桨声都听不见,才收回目光。
“酋长,”刚才看天的老者低声说,“我不明白,那个帝国软蛋有什么用?您待他像待亲兄弟,可他能给您带来什么?几本破书?一些听不懂的废话?”
在诺斯卡人的传统中,他们一般不会将不是自己族人的人当做祭司,而且他们的这位“祭司大人”也并不会什么邪恶魔法,也不会向犬神、鸦神、蛇神、鹰神(恐虐、纳垢、色孽、奸奇在诺斯卡人社会中的别称)祂们祭祀。
萨卡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船头,从腰间的皮囊中取出一块肉干,撕下一块慢慢咀嚼。
肉干很硬,咸得发苦,但这就是诺斯卡人在海上的口粮。
“乌尔夫,”他叫老者的名字,“你见过鹰神的使者吗?”
乌尔夫流露出了一丝向往:“当然没有!那些是······”
“我见过。”萨卡斯平静地说,“三年前,在北方冰原上,一个穿着黄铜盔甲的东西找到我,说要赐予我力量,让我成为永恒的战士。”
周围一片死寂,连海浪声仿佛都小了。
“我拒绝了。”萨卡斯继续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它给的力量,代价是变成只会杀戮的疯子,就像我们那些‘受赐福’的同胞——他们强大吗?强大,但他们还是人吗?不是,他们成了神明的玩具,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把剩下的肉干塞回皮囊:“那个帝国学者,他教了我一件事:真正强大的不是肌肉,不是魔法,甚至不是神明的赐福,真正强大的是······知识。”
萨卡斯转过身,扫视着船上每一张面孔:“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诺斯卡人几百年来不断南下,却从来没有真正征服过帝国吗?”
战士们面面相觑。有人嘟囔:“因为那些南方软蛋人多······”
“因为我们的生产力落后。”萨卡斯说出这个拗口的帝国词汇,“那个学者教会我的,帝国人种田、养牲口、建城市、造机器。
一个人种出的粮食能养活十个人,十个人能造出我们一百个人都造不出的东西,而我们呢?打猎、捕鱼、抢劫——看天吃饭,靠运气活命。”
他走到船舷边,手指着南方:“帝国就像一棵大树,根系深深扎进土里,我们每次南下,就像一阵狂风,能折断几根树枝,但伤不到树根,风过了,树枝还能再长出来。而我们呢?每次南下都要死很多人,抢到的东西吃完了,明年还得再来。”
乌尔夫若有所思:“所以酋长您才要······”
“所以我才要真正了解敌人。”萨卡斯打断他,“那个学者告诉我帝国军队如何调动,告诉我各个选帝侯之间如何勾心斗角,告诉我普通人逃难的路线,告诉我哪些城镇富裕但防御薄弱······”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次联合南掠,其他氏族的蠢货们只会像往常一样,找几个沿海村庄烧杀抢掠,抢够了就回家,但我们约林氏族,有更大的目标。”
“玛丽恩堡?”乌尔夫的声音中带着敬畏和恐惧。
“玛丽恩堡现在还不是时候。”萨卡斯摇头,“那座城市的舰队太强,城墙太高,但韦斯特领不止有玛丽恩堡。”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那是学者根据记忆为他绘制的,地图上,韦斯特领的海岸线弯弯曲曲,标注着几个主要城镇的位置。
“阿尔诺,霍瑟尔,盐沼镇······”萨卡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些地方没有坚固的城墙,没有常备的舰队,但它们有仓库,有码头,有囤积过冬的粮食和物资,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它们不受重视,玛丽恩堡的贵族老爷们忙着数钱,不会管这些穷地方的死活,韦斯特领的选帝侯?他的军队要么在边境防备米登领,要么在森林里清剿野兽人。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带着战利品回到海上了。”
战士们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们听懂了酋长的计划——不是小打小闹的劫掠,而是一场真正能改变氏族命运的远征。
“但我们需要其他氏族的配合。”乌尔夫提醒,“光靠我们的人,攻不下城镇。”
“所以我会让那些蠢货去当诱饵。”萨卡斯收起地图,“他们去袭击显眼的目标,吸引帝国军队的注意,而我们······去那些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他拍了拍船舷:“传令各船,雾气散去后,向北撤退三十海里,在‘狼牙礁’海域集结,告诉其他氏族的酋长,我们约林氏族发现了‘大鱼’——一支从玛丽恩堡出发的商船队,载满了准备运往南方的货物。”
乌尔夫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他们会相信吗?”
“他们当然会相信。”萨卡斯冷笑,“贪婪会蒙蔽最锐利的眼睛。而且我说的是部分事实——确实有商船队要南下,只是时间地点都不对罢了。”
他望向南方,雾气正在变薄,海岸线的轮廓逐渐清晰,那片荒凉的土地下,埋藏着他为约林氏族谋划的未来。
“准备起帆。”萨卡斯最后下令,“我们要赶在其他氏族之前,到达预定位置,记住,这次南掠,我们不求杀人最多,不求抢得最狠。我们要抢的,是技术。”
“技术?”有年轻战士不解。
“铁匠、木匠、农夫······任何会手艺的帝国人,都留活口带回去,工具、书籍、种子、图纸······所有能让我们氏族变得更强的东西,优先搬运。”萨卡斯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要抢的,不是一顿饱饭,而是一百年的饭。”
长船上,战士们面面相觑。这个命令和他们熟悉的劫掠方式完全不同。
但没有人质疑——萨卡斯用过去三年的战利品和胜利,证明了他的决策总是正确的。
帆缓缓升起,桨伸入水中。十几艘长船如同苏醒的海兽,调转船头,朝着北方缓缓驶去。
雾气彻底散去时,海面上只剩下渐渐远去的帆影,以及被船桨划开的白色航迹。
而在南方海岸,那个帝国学者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滩涂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茫茫大海,心中五味杂陈。
萨卡斯是他见过最可怕的诺斯卡人——不是因为野蛮,而是因为智慧。
一个懂得学习、懂得谋划、懂得隐忍的诺斯卡酋长,比一百个狂暴的混沌战士更危险。
他摸了摸怀中的羊皮纸卷。
这些是他在诺斯卡半岛三年来的观察记录:氏族分布、人口估算、航行路线、季节性的南掠规律······还有萨卡斯·约林这个人——他的野心,他的理念,他那套关于生产力的异端理论。
这些情报必须尽快送到阿尔道夫或者玛丽恩堡,总之要送到任何可能重视这些威胁的人手上。
诺斯卡人的威胁,远比帝国朝廷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学者加快了脚步。远处,几缕炊烟升起,那应该就是萨卡斯说的渔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上帝国土地的同时,瑞克河上,银梭号正顺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