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克河上的二月，是一年中最阴沉的时节。
天空被铅灰色的云层严密覆盖，瑞克河的下游两岸就像希尔瓦尼亚一样，阳光成为稀有的恩赐，大多数时候只有一种介于黄昏与黎明的暧昧光线，勉强勾勒出两岸冬日的萧索轮廓。
银梭号已经航行了八天，按照船长的估算，再过四到五天就能抵达玛丽恩堡——如果天气和航道都配合的话。
艾维娜站在船头甲板上，深蓝色的旅行斗篷在河风中微微翻动。她摘下了面纱，让冰冷潮湿的空气直接接触脸颊。
成为吸血鬼后，她对温度的感受变得迟钝，但依然能感知到冬季河水那种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寒意。
“大人，外面太冷了。”阿卡娜从船舱走出，手中捧着一杯热饮——那是用震旦红茶混合姜片和蜂蜜调制的，散发着温暖辛香的气息。
艾维娜接过杯子，没有立刻饮用。
阿卡娜有时候和伊莎贝拉挺像的，比如在泡茶的时候加奇奇怪怪的东西的执着上。
她和李琮这些纯正震旦人一样，喜欢喝不加东西的茶。
明明还没有接受艾维娜的血的阿卡娜没办法品尝到鲜血制品之外的味道，却固执得觉得加了姜片和蜂蜜会让红茶更好喝。
艾维娜的目光越过宽阔的河面，望向西北方向，那里的天空似乎更加阴沉，云层低垂得几乎要触及地平线。
“诺斯卡人······”她低声自语。
出发前，巴尔商会从各地收集的情报汇总到她手中时，关于西北方诺斯卡半岛的异动占据了相当篇幅：多个氏族大规模集结，长船舰队频繁出没于利爪海，掠袭帝国北部海岸的频率明显增加······商会驻诺德领和米登领的代理人甚至发来警告，建议暂停部分边境贸易。
艾维娜当时审阅了这些报告，做出了判断和准备。
她下令从巴尔军械库调拨一批备用武器——主要是淘汰下来的旧式长矛和皮甲，以及过剩的箭矢。这些装备对巴尔铁卫来说已经落后，但对北方那些常备军不足的领地仍有价值。
同时，商会仓库储备的粮食、毛毯、药品等救济物资也被整理出来，准备随时发往可能遭袭的地区。
这是一种务实的应对：既帮助帝国同胞，又为巴尔商会赚取利润和人情。
武器可以溢价卖给各地领主，救济物资则平价甚至折价出售给平民——后者能极大提升巴尔的声誉。
至于亲自介入？艾维娜没有考虑。
在她的记忆中的那些越来越模糊的中古战锤世界历史以及在伊莎贝拉那边学习的帝国历史中，诺斯卡人的入侵虽然频繁，但从未真正动摇帝国的根基。
那些来自北方的蛮族像季风一样定期南下，烧杀抢掠，然后被帝国军队击退。
史书上的记载往往只有寥寥数语：“帝国历XXX年，诺斯卡人犯边，诺德领/米登领/奥斯特领/韦斯特领军民奋起抗击，斩首数千，余众溃退。”
太多了，多到成为常态，多到在历史长河中显得稀松平常。
所以艾维娜判断，这次也不会例外，帝国北部的几个领有足够的经验和力量应对。
她需要做的，只是在灾后提供物资，加速恢复，同时让巴尔商会的势力借此机会进一步渗透。
“我的记忆······应该不会错。”她对自己说，但语气中有一丝不确定。
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十七年来，前世的记忆正在缓慢褪色，许多细节变得模糊，时间线混乱，只剩下一些重大事件和人物的轮廓。
至于现在，帝国历1814年的二月，诺斯卡人究竟会造成多大破坏？她不确定。
······
韦斯特领，Wasteland，听名字就能听出这个领的特点。
荒土。
这里被称为“荒土”并非没有原因。
从利爪海向内陆延伸，是大片大片的盐碱滩涂和芦苇荡，泥泞的地表上零星散布着耐盐碱的灌木。
偶尔能看到几块被开垦的贫瘠耕地，但大多数土地上，连杂草都生长得稀疏。
再往内陆走，情况稍好一些——沼泽地开始出现，浑浊的水塘中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枯黄的芦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大地的叹息。
这里是水鸟和蚊虫的乐园，但对人类来说，生存环境依然严酷。
在和米登领瓜分了德拉肯瓦尔德领之后，韦斯特领也只是多了一片需要他们费心去提防的被野兽人严重腐化的森林。
在整个帝国境内，也只有希尔瓦尼亚的土地在“烂”这个领域中能胜过韦斯特领一筹。
玛丽恩堡是这片荒土上唯一的明珠。
但明珠的光芒照不到太远。离开那座繁荣港口的辐射范围，韦斯特领的其他城镇——阿尔诺、霍瑟尔、乃至那些连名字都难以在地图上标注的小型定居点——都挣扎在温饱线上。
此时，在韦斯特领西北方向约十五海里的利爪海海面上，浓密的海雾如白色帷幕般低垂。
能见度不足百米，海浪拍打的声音在雾气中变得沉闷而遥远，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潮湿的棉絮中。
浓雾深处，十几艘狭长的黑影静静漂浮。
那是诺斯卡人的长船。
每艘船长约二十米，船身窄而深，由整根橡木挖凿而成，船首雕刻着狰狞的兽头——有的像狼，有的像熊，有的则是难以名状的扭曲怪物。
船帆已经降下，粗大的木桨收入舷内，船只随着海浪轻轻起伏，如同沉睡的海兽。
最大的一艘长船上，约林氏族的酋长萨卡斯站在船头，双手抱胸，凝望着南方被雾气遮蔽的海岸线。
他是个典型的诺斯卡战士：身高超过两米，肌肉如岩石般块块隆起，赤裸的上身布满疤痕和靛蓝色的刺青——那些刺青并非混沌符号，而是抽象的几何图案，讲述着他从出生到成为酋长的每一次重要战斗。
他留着粗野的红色胡须，头发编成数十根细辫，用骨环束在脑后。
但那双眼睛······
如果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会发现其中没有诺斯卡掠夺者常见的狂躁或愚昧，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雾气还能维持多久？”萨卡斯开口，声音低沉如滚雷。
身后，一个披着海豹皮斗篷的老者抬头看了看天：“最多两小时，酋长，北风正在增强，很快就会吹散这些雾。”
萨卡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身后，长船上挤满了约林氏族的战士。
七百多人，这是他能带出来的全部精锐，每个人都是经历过至少三次南掠的老手，熟悉如何在帝国海岸登陆、如何快速劫掠、如何在被围剿前撤回船上。
但这次，他们的目标不是劫掠几个村庄就满足。
“祭司大人准备好了吗？”萨卡斯转头问。
船尾处，一个穿着帝国学者长袍的身影正将最后一捆羊皮纸卷塞进防水的油皮袋中。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消瘦，头发花白，戴着金属框眼镜——这副眼镜简直是个奇迹，居然没在被掳掠的过程中被损坏。
“好了，萨卡斯酋长。”学者抬起头，声音温和，与周围野蛮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
萨卡斯走到他面前，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学者完全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