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道夫,西格玛大教堂深处,祈祷室的炉火彻夜未熄。
大诵经师苏尔苏特在侍从的搀扶下从软榻上起身,走向那张堆满文件的橡木书桌。
他的步伐缓慢但稳定,腰背僵硬,那是药力支撑下的表象,每一块肌肉都在违背本能的衰弱,强行维持着健康的姿态。
桌面上,烛台的光芒照亮了几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来自东部的最新消息:塔拉贝克领三大教会正式发布联合声明,承认帝国真理为“西格玛教派内部合法存在的思想流派”。
声明措辞谨慎,但立场清晰——长达数月的宗教争端,以艾维娜·冯·邓肯的全面胜利告终。
苏尔苏特读完文件,枯瘦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摩挲。
“塔拉贝克海姆那帮人······终究还是低头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听不出情绪的平静,“比我预想的快,看来那个女孩的手段,比传闻更凌厉。”
侍从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们是否需要回应?许多主教都在等您的指示······”
“回应什么?”苏尔苏特抬起头,浑浊的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祝贺他们达成和解?还是谴责他们向‘异端’让步?”
他推开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呼吸微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药效正在消退,每次呼吸都像在拉动锈蚀的风箱。
“保持沉默。”老人最终说,“有时候,不表态就是最明确的表态。”
侍从似懂非懂地点头,不敢再问。
苏尔苏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梳理着整个帝国的宗教版图。
西格玛教会虽然仍是国教,但这一百年来,其他信仰的势力也在稳步恢复,塔尔在森林地区根深蒂固,米尔米迪雅在军队中影响力巨大,薇蕾娜在司法体系中占据要津······而如今,又冒出一个帝国真理。
这个新兴的教派很特别。
它不否认西格玛,反而宣称自己是西格玛信仰更纯粹的继承者。它的教义批判教会干政、质疑宗教机构的腐化、主张信仰应当服务于现世的秩序与繁荣——这些观点,恰恰说中了帝国许多世俗统治者的心声。
“艾维娜·冯·邓肯······”苏尔苏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某种复杂的味道。
“时代真的变了。”苏尔苏特轻声自语。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桌上另一份文件——那是关于玛丽恩堡的情报。
这座位于瑞克河入海口的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积累财富。
商会、银行、船队、工坊······金钱的力量在那里逐渐凌驾于传统贵族与教会之上。
苏尔苏特有种预感:未来的帝国,世俗权力与金钱的力量会越来越强大,而传统宗教的影响力······如果不能适应变化,恐怕会缓慢衰落。
他需要找到能看清这一点、并能引领教会适应新时代的继承人。
但时间······时间太少了。
老人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沿,侍从慌忙上前,却被他摆手制止。
“去准备吧。”苏尔苏特说,声音中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明天开始,我要逐一接见候选人。
记住,我身体状况的实情,必须控制在小范围内。”
“是,大人。”
侍从退下后,祈祷室重归寂静,苏尔苏特独自坐在烛光中,望着窗外阿尔道夫沉睡的轮廓,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属于他的时代,即将落幕。
而新时代的浪潮,已经拍打在帝国的每一个海岸。
······
同一时间,巴尔霍夫城堡的书房里,艾维娜也在审视着几乎相同的情报。
“西格玛教会还是没有反应。”她放下密报,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这不正常。”
书桌对面,阿西瓦和加雷斯静静站立,加雷斯即便是人类形态的身形也格外高大,几乎触及书房的吊灯,他刻意收敛着气息,如同阴影般沉默。
“也许他们内部真的出了大问题。”阿西瓦推测道,“大诵经师苏尔苏特年事已高,继任者之争可能已经开始了。”
艾维娜点了点头,但眉头未展,她原本准备了一系列预案:如果西格玛教会公开谴责,她该如何回应;如果对方施压,她该如何周旋;甚至如果冲突升级,她该如何利用帝国真理在教义上的优势进行反击······
但现在,这些预案全都用不上了,对手没有出招,连试探都没有。
“这反而更麻烦。”艾维娜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帝国地图前,“不知道的敌人,比明确的敌人更危险。”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从东部的希尔瓦尼亚,到中部的斯提尔领、塔拉贝克领,再到西部的瑞克领,最后停留在最西端——瑞克河入海口那个标注着“玛丽恩堡”的港口城市。
“不过,既然暂时不用和西格玛教会冲突,我们可以把精力转向其他方向。”艾维娜转身,语气变得果决,“巴尔的重建和恢复工作,阿西瓦叔叔,就拜托你了。”
阿西瓦郑重鞠躬:“请小姐放心。城墙修复进度已经超过七成,征召兵的抚恤和安置基本完成,新获得的森林土地也派出了侦察队——虽然暂时无力开发,但至少确保了边界安全。”
“很好。”艾维娜走回书桌,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商业计划书,“那么,我接下来要把精力放在这里——”
她将计划书摊开,首页赫然写着:《巴尔商会玛丽恩堡扩张战略》。
加雷斯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您要离开巴尔?”
“只是短期。”艾维娜说,“玛丽恩堡是帝国未来的贸易枢纽,巴尔商会必须在那里占据先机,而且······”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瑞克河划出一条线:“我们需要舰队,没有自己的战舰,巴尔就永远受制于河道。
上次战争,如果塔拉贝克领的舰队更强一些,或者他们不惜代价强攻河岸,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
阿西瓦面露忧虑:“小姐,您亲自去太危险了,玛丽恩堡情况复杂,各大家族、商会、外国势力盘根错节,而且距离遥远······”
“正因为复杂,我才必须亲自去。”艾维娜打断他,“投资地皮、订制战舰、打通海上商路——这些决策需要现场判断,不能靠信件往来,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要亲眼看看,那座未来会撼动帝国经济格局的城市,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
阿西瓦知道劝不动了,他跟随艾维娜多年,太清楚这位年轻领主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更改。
“那至少多带些护卫。”他退而求其次,“巴尔铁卫可以抽调一百人······”
“不。”艾维娜摇头,“大规模护卫队太显眼,反而容易成为目标,而且巴尔需要兵力驻守,不能分散。”
她看向加雷斯,又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阿卡娜:“这次出行,我打算轻装简从,加雷斯作为护卫,阿卡娜作为秘书兼顾问,三人足矣。”
阿卡娜微微躬身:“这是我的荣幸,大人。”
这位曾经的莱弥亚血裔、史崔格君主妾室,在过去几个月中已经成功融入了巴尔的管理层。
她熟悉古老的尼赫喀拉礼仪,精通多种语言,擅长处理贵族谱系和权力关系——这些都是艾维娜需要的。
而加雷斯······这位从千年封印中苏醒的史崔格骑士,虽然沉默寡言,但战斗经验丰富到可怕。
有他在,艾维娜的安全多了一层保障。
阿西瓦仍不放心,但他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最终,他只能深深叹气:“请务必小心,小姐,玛丽恩堡的商人······比战场上的敌人更狡猾。”
“我知道。”艾维娜微笑,“但别忘了,我也是商人——而且是很有钱的商人。”
巴尔商会就是她最好的武器。
事实上,因为之前商会一度完全退出塔拉贝克领,还要对其经济进行制裁,再加上巴尔商会最重要的斯提尔河的河运因为艾维领和塔拉贝克领的冲突被封锁的了一段时间,巴尔商会这段时间受到的损失比直接被战争影响的巴尔还要大。
但是巴尔本身再怎么发达,在帝国境内也不过是一小块希尔瓦尼亚下辖的领地而已,虽然加上刚刚从塔拉贝克领那里获取的土地,巴尔也有小半个霍克领(霍克领在帝国众多选帝侯领中最小)那么大了。
就像苏尔苏特之前锐评如今的巴尔很弱小一样,在帝国范围内,巴尔本身并没有什么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