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道夫的冬季总是潮湿而阴冷，瑞克河上升起的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将宏伟的西格玛大教堂的尖塔变成朦胧的灰色剪影，仿佛诸神用沾水的画笔在天际线上轻轻描摹。
大教堂深处，一间极少对外的祈祷室内，炉火正旺。
壁炉前的软榻上，西格玛教派大诵经师苏尔苏特裹着厚重的羊绒毯，枯瘦的双手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药茶。
茶汤呈深褐色，散发着刺鼻的草药气味——那是他的医师特别调配的，能短暂刺激身体机能，让人精神振作。
代价是透支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苏尔鲁特啜饮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火烧般的暖意，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药力在血管中扩散，驱散那种如影随形的冰冷和虚弱。
“大人，您该休息了。”侍从低声劝道，眼中满是忧虑。
“休息？”苏尔苏特睁开眼，那双曾经洞察人心的眼眸如今蒙着一层浑浊的雾霭，但深处的智慧光芒仍未熄灭，“等我躺进棺材，有的是时间休息。”
他艰难地坐直身体，毯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
六十九岁，担任大诵经师二十九年——他是西格玛教会有史以来在位时间第三长的大诵经师。
在他的领导下，西格玛教会彻底巩固了国教地位，影响力渗透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但现在，时间到了。
大约两个月前，在塔拉贝克领与艾维领的战争如火如荼时，苏尔苏特在一个寻常的清晨醒来，发现自己连抬手都困难。
那种虚弱感并非突如其来的疾病，而是生命本身如沙漏般即将流尽的预兆。
他没有惊慌，活到这个年纪，经历过太多生死，他只是冷静地召来最信任的医师，下达了两个命令：
第一，用一切手段维持他表面的健康，至少在公众面前要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第二，开始秘密筛选继承人。
“把候选人名单再拿给我看看。”苏尔苏特说。
侍从从镶铜的木匣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老人膝上。
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注释：年龄、履历、派系背景、神学立场、政治倾向······
苏尔苏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名字。
阿尔道夫西格玛大教堂的大主教格里高利，六十二岁，传统派，擅长教会行政，但思想保守，反对任何改革。
艾尔哈特主教马库斯，五十八岁，军事背景出身，曾担任战斗牧师在北方对抗诺斯卡人，作风强硬，在军中威望很高。
格伦堡主教海因里希，五十五岁，出身贵族家庭，精于政治斡旋，与米登领选帝侯家族关系密切。
还有几个相对年轻的名字：四十二岁的瑞克河区主教约翰内斯，三十八岁的阿尔道夫西格玛大教堂首席布道师彼得，甚至还有一个三十二岁、来自奥斯特马克的年轻主教，以对西格玛教义的激进解读和卓越的传教能力闻名······
苏尔苏特的指尖在羊皮纸上轻轻敲击。
问题不在于这些人不够优秀——能进入这份名单的，都是西格玛教会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问题在于，他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如果放在十年前，甚至五年前，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培养、考察、扶持一个理想的继承人。
但现在，他可能只剩下几个月，甚至几周，一旦他倒下，教会内部必然爆发激烈的权力斗争——拥有选帝侯投票权的位置（大诵经师、以及两个教区主教），足以让最虔诚的教士也生出野心。
那几个威望甚至不逊色于自己的主教以及教会高层肯定有资格接过大诵经师的位置，问题在于这些人年纪并不比苏尔苏特年轻太多，他们继任后可能也干不了几年。
年轻人中也有一些有能力，并且对西格玛的虔诚有目共睹的优秀人才，但是想提拔这些人直接到大诵经师的位置可能会有变数，引起他不愿意看到的骚乱。
苏尔苏特倾向于给年轻人机会，因为他自己当年就是因为才华和能力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大诵经师。
而外部形势同样微妙。
塔拉贝克领三大教会刚刚承认了帝国真理的“合法流派”地位——虽然用了文字游戏，但本质上是让步，这个消息已经传到阿尔道夫，在教会高层中引起震动。
苏尔苏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千多年前，西格玛教会还不是国教时，也曾经被尤里克教会和其他信仰斥为“异端”，双方爆发过血腥冲突。
后来西格玛教会崛起，反过来压制其他信仰，巩固国教地位。
历史总是循环，现在，一个新的挑战者出现了。
“大人，”侍从轻声打断他的思绪，“您昨天说要特别关注塔拉贝克领主教的情况······”
苏尔苏特点点头，从名单下方抽出一份单独的文件，那是塔拉贝克领西格玛教会主教在数月前提交的提案——申请让该地区的教会武装加入对巴尔的“惩戒大军”。
提案写得文采斐然，引用大量经文和神学论述，论证艾维娜·冯·邓肯及其帝国真理是“必须净化的异端”。
之后还附上一篇长达二十页的论文，详细揭露帝国真理教义中的谬误和危险倾向。
苏尔苏特看完后，只说了两个字：“愚蠢。”
侍从不解：“这位主教在塔拉贝克领的传教工作很出色，信徒增长稳定，而且他对西格玛的虔诚有目共睹······”
“虔诚不等于智慧。”苏尔苏特打断他，枯瘦的手指敲打着那份提案，“这个傻瓜真的以为艾维娜是异端，还绞尽脑汁去论证——这才是最可悲的。”
他咳嗽了几声，侍从连忙递上温水，老人喝了一口，平复呼吸后才继续说：
“所有人都知道，艾维娜小姐获得了西格玛陛下的赐福，她能在战场上召唤神圣力量，她的追随者能通过祈祷获得强化——这些都有可靠目击者证实，一个真正的‘异端’，可能得到神明的认可吗？”
侍从犹豫地说：“但帝国真理的教义确实与传统教义不同，它批判教会······”
“所以呢？”苏尔苏特反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一千多年前，西格玛陛下的教义与当时的主流信仰也不同，我们批判过尤里克教会的蛮勇，批判过自然信仰的蒙昧，后来还批判过其他所有阻碍我们成为国教的信仰，现在，轮到我们被批判了。”
他靠回软榻，语气疲惫而洞明：
“孩子，你要明白，所谓‘异端’、‘净化’、‘圣战’······这些从来都只是借口。
这场争端的根本原因很简单：帝国真理是一个新兴的、有潜力的信仰体系，而其他教会不想给它发展的时间和机会，战争爆发根本原因是帝国真理弱，仅此而已！”
老人望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仿佛在火焰中看见了历史的影子：
“当年尤里克教会打压我们时，也说我们是‘背离传统的异端’，后来我们成为国教，打压其他教会时，也用过同样的理由。现在轮到塔尔、米尔米迪雅、薇蕾娜的教会来打压帝国真理了——因为帝国真理现在还很弱势，容易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