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侍从,目光深邃:
“而这位塔拉贝克领主教,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透,他以为自己在捍卫信仰,实际上只是被别人当枪使,这样的人,怎么能担任大诵经师?”
苏尔苏特拿起羽毛笔,在塔拉贝克领主教的候选资格上划了一道粗粗的黑线。
侍从沉默了,他跟随大诵经师多年,知道老人对教会内部的权谋看得透彻,但这种直白的揭露仍然让他感到震撼。
“那······我们应该如何对待帝国真理?”侍从小心地问。
苏尔苏特沉思良久。
“西格玛陛下给了艾维娜赐福,但没有否定我们传统教派。”他缓缓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在观望,祂让两个不同的教义同时存在,让信徒自己选择,让时间来决定哪个更符合祂真正的旨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仿佛在自言自语:
“也许······这是我们教会的考验,西格玛教会成为国教太久了,有些东西已经僵化了,官僚化、政治化、甚至腐化,帝国真理的批判,虽然刺耳,但未必全无道理。”
这些话如果传出去,足以在教会内部掀起惊涛骇浪。侍从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继承人······”苏尔苏特重新将目光投向名单,“我需要一个能理解这一点的人,不是一个只会捍卫旧秩序的保守派,也不是一个盲目追求变革的激进派,而是一个······能看到未来,能平衡传统与变革,能带领教会度过这场考验的人。”
他的指尖在几个年轻的名字上徘徊。
四十二岁的约翰内斯,以开明著称,曾公开主张教会应该回归信仰本质,减少对世俗政治的干预——这与帝国真理的某些观点不谋而合。
三十八岁的彼得,布道能力超凡,在平民中威望极高,但缺乏行政管理经验。
三十二岁的奥斯特马克主教,最年轻也最大胆,曾提出“西格玛教会应该主动改革,吸收其他信仰的优点”······
太年轻了。
如果选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教会内部的老牌势力必然会激烈反对,没有苏尔苏特的强力支持,年轻人很难坐稳大诵经师的位置。
但如果选择年长的候选人呢?
他们能稳住局面,但也会延续旧有路线,在帝国真理崛起的背景下,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苏尔苏特感到一阵眩晕。
药效正在消退,虚弱感如潮水般重新涌上,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呼吸来对抗那种要将他拖入黑暗的疲惫。
“大人!”侍从惊慌地上前扶住他。
“没事······”苏尔苏特摆摆手,但手指在颤抖,“把药······再给我配一剂。”
“医师说一天不能超过两次,否则······”
“否则我会死得更快?”苏尔苏特苦笑,“我知道,但我只需要撑这一个月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
他必须做出决定。
在他还有能力影响局势的时候,为西格玛教会选定一个能应对未来挑战的领路人。
这不是为了个人的权力延续,甚至不完全是为了教会的利益。
苏尔苏特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帝国真理的出现,可能只是更大变革的前奏。
在这个混沌威胁从未真正远离、人类内部矛盾不断的黑暗时代,信仰需要新的活力,需要改变。
而改变总是伴随着风险,伴随着阵痛,甚至伴随着分裂和冲突。
“去请格里高利大主教来。”苏尔苏特忽然说。
侍从一愣:“现在?已经快午夜了······”
“现在。”老人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通知马库斯和海因里希主教,明天上午我要见他们,然后是约翰内斯、彼得······名单上的所有人,我都要亲自谈。”
侍从明白了,大诵经师要开始最后的考察,在生命之火熄灭之前,为西格玛教会点燃新的火炬。
他深深鞠躬,退出祈祷室。
门关上后,苏尔苏特独自坐在壁炉前,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出那双看尽世事沧桑的眼睛。
他拿起那份被划掉的塔拉贝克领主教提案,重新阅读那些激昂却短视的文字。
“你们不明白······”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所有不理解他的人说话,“时代在变,固守旧日的荣耀,只会被新时代的浪潮淹没。”
他将提案扔进壁炉,羊皮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窗外,阿尔道夫的钟声敲响午夜,浑厚的钟声在雾气弥漫的城市中回荡,穿过寂静的街道,穿过沉睡的房屋,穿过西格玛大教堂巍峨的拱顶,最终融入无尽夜空。
在这钟声中,一个时代的掌舵者正在默默安排后事。
而远在希尔瓦尼亚的巴尔,那个引发这一切变革的十七岁女孩,或许还不知道,她的理念已经撼动了帝国最古老的权力结构之一。
苏尔苏特闭上眼睛,开始默默祈祷,不是祈求延长生命,也不是祈求个人安宁,而是祈求智慧——为他,为即将选出的继承人,也为整个西格玛教会,祈求应对变革的智慧。
炉火渐弱,夜色深沉。
而在阿尔道夫的另一端,瑞克领选帝侯的宫殿中,也有人未眠。帝国的权力版图正在重组,东部的徳瓦尔成为新皇帝,西格玛教会即将迎来新领袖,而那个新兴的帝国真理,正在悄然改变信仰的规则。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时代即将结束。
但没有人能完全看清,下一个时代会是什么模样。
苏尔苏特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谁接替他成为大诵经师,都将面临西格玛教会数百年来最大的挑战。
而如何应对这个挑战,将决定这个帝国国教,是走向复兴,还是缓慢衰落。
“西格玛陛下······”老人的祈祷声几乎微不可闻,“请指引我们······”
壁炉中的最后一块木柴燃尽,火光熄灭。
祈祷室陷入完全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