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艰难的抉择：既要装出强势，又要准备逃跑；既要让士兵们相信会胜利，又要为失败做准备。
格鲁伯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寒夜中，成千上万的营火在平原上延展，每一簇火光下，都有士兵在寒冷中执勤、休息、或默默思念家乡。
他想起自己三十年的军旅生涯。
对抗绿皮时，他们高唱战歌冲锋；抵御混沌时，他们并肩死守要塞。那时候，战争的目的纯粹而清晰：保护家园，守护同胞。
而现在呢？这场帝国内战，兄弟相残，究竟为了什么？为了选帝侯的野心？为了教会的脸面？为了贵族们的利益？
“传令各营，”格鲁伯最终说，“加强戒备，尤其是左翼，徳瓦尔擅长出奇兵，左翼工事虽然完善，但不能松懈。”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命令，恰恰落入了徳瓦尔的算计。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艾维领大营中，数千名士兵正在悄无声息地集结。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说话，甚至刻意压低了盔甲碰撞的声响。
寒霜凝结在武器和甲胄上，每一次呼吸都化作白雾。
徳瓦尔站在队列最前方。他已经换上全套板甲，猩红的罩袍外披着厚重的毛皮斗篷。
他手中握着的正是艾维领的符文之牙。
他身后是八百名最精锐的亲卫步兵，这些人跟随他超过十年，参与过边境剿匪、镇压叛乱、对抗野兽人的每一次重要战斗。
他们沉默如石，眼神中只有对统帅的绝对信任和即将到来的杀戮的平静期待。
更后方，布拉德已经率领两千骑兵悄悄离营，朝着右翼方向移动。
马蹄裹着麻布，马嘴套着衔枚，整支骑兵队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
“记住，”徳瓦尔转身，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我们今天的目标不是击溃，不是击退，而是击穿，直取后方”
他剑指北方：“塔拉贝克人以为他们的壕沟和箭塔坚不可摧，我要你们用剑告诉他们——在艾维领的意志面前，没有什么是坚不可摧的。”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八百名士兵只是微微握紧了武器，眼神更加锐利。
徳瓦尔满意地点头，这才是真正的精锐，不是靠鼓动和口号，而是靠绝对的纪律和信任。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进攻的时刻即将到来。
“出发。”
······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斯提尔河平原上时，塔拉贝克领左翼防线的守军看到的景象让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右翼佯攻，没有中军压阵，没有骑兵迂回。
只有一支不到千人的步兵队，如同锥子般直刺而来，而冲在最前方的，赫然是那面猩红的雷道夫家族战旗，以及旗下那个如战神般的身影——
“徳瓦尔！是徳瓦尔本人！”
警报的号角凄厉响起。守军匆忙就位，弓箭手爬上箭塔，长矛手涌向壕沟后的胸墙。
但他们的动作明显带着仓促和明显的慌乱。
因为按照常理，没有统帅会亲自率领这么少的部队攻击最坚固的防线。这不合逻辑，除非······
“除非他有必胜的把握。”格鲁伯伯爵在中军瞭望塔上看到这一幕时，心脏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徳瓦尔的算计：左翼守军因为工事完善而松懈，因为“最不可能被主攻”而心理准备不足。
徳瓦尔亲自带队，用自己作为诱饵和旗帜，激发己方最大士气，打击敌方最大信心。
更可怕的是，那八百名亲卫步兵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素质。
壕沟？他们抛出随身携带的简易木板和麻绳网，在弓箭压制下迅速搭建临时通道。
拒马？十几名壮汉用包铁的大盾作为撞锤，硬生生撞开缺口。
箭塔？徳瓦尔亲自挽弓——他用的是一张需要三人才能拉开的重型长弓——一箭射穿箭塔瞭望孔，将里面的弓箭手钉死在木墙上。
格鲁伯眼睁睁看着那道猩红色的锥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凿穿了一层、两层、三层防线。
左翼守军试图组织反击，但每次刚刚集结起队伍，徳瓦尔就亲自带队冲杀，符文之牙挥舞处，无人能挡一合。
“右翼！右翼有骑兵！”瞭望兵突然惊呼。
格鲁伯猛地转头，只见右翼方向烟尘大起，布拉德的骑兵正在猛攻。那是佯攻吗？还是真正的第二波主攻？
他陷入两难：如果调中军预备队支援左翼，右翼可能真的被突破；如果不支援，左翼眼看就要崩溃······
“伯爵大人！”副将焦急地请示。
格鲁伯死死盯着战场。左翼，徳瓦尔已经杀到了最后一道胸墙前，他身后的亲卫如同楔子般深深嵌入防线，将守军分割、包围、歼灭。
右翼，骑兵的攻势虽然猛烈，但似乎缺乏后续步兵支援······
正面战场上，更多的艾维领部队已经压了上来，全方位的给塔拉贝克人的防线施加压力。
他猛然醒悟：徳瓦尔的真正目标是左翼！右翼的骑兵只是牵制，让他不敢调动预备队！
但已经晚了。
左翼阵地上，最后一道胸墙被推倒，徳瓦尔浑身浴血——敌人的血——符文之牙指向塔拉贝克领中军方向，发出了开战以来第一声怒吼：
“艾维领！前进！！！”
那声音如同惊雷，滚过整个战场。
左翼幸存的守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下武器，转身逃跑，任凭军官如何嘶吼、威胁、甚至斩杀逃兵都无济于事。
恐惧是会传染的，而徳瓦尔本人如同战神般不可战胜的形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崩溃从左翼开始，如同瘟疫般向中军蔓延。
格鲁伯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知道，这场战役已经输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存兵力，有序撤退。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全军向斯提尔河渡口撤退，骑兵断后，步兵分批过河，告诉士兵们······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个词在此时显得如此讽刺。他们离开家乡，来到斯提尔领这片陌生的土地，流血、死亡，最终却要狼狈地逃回去。
······
战役在午后结束。
艾维领取得了开战以来最彻底的一场胜利，左翼防线被完全摧毁，塔拉贝克领损失超过六千人，其中近半被俘。
更重要的是，德瓦尔的亲自冲阵彻底击垮了敌军的士气，“雷道夫不可战胜”的传说从此在东部各领流传。
而艾维领的损失，不到三千。
傍晚，徳瓦尔站在左翼阵地的最高点，俯瞰着满是尸体和残骸的战场。
夕阳将一切染成血色，寒鸦开始聚集，准备享用这场战争的盛宴。
布拉德骑马而来，年轻的脸上混杂着胜利的喜悦和目睹残酷后的沉重。
“父亲，格鲁伯已经带着残部退过斯提尔河了，我们要追击吗？”
徳瓦尔摇了摇头：“穷寇莫追。而且······”他望向北岸，“这场战争，该结束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的胜负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厮杀。
塔拉贝克领内部已经出了问题——后勤困难、士气低落、教会与贵族矛盾激化、老皇帝埃里克年事已高、继承人奥斯顿威望不足······
而艾维领这边，一切都在向好：内部统一、盟友稳固、士气高昂、现在又取得了一场决定性胜利。
更重要的是，这场胜利的时机恰到好处。
它向埃里克证明了继续打下去只会损失更大，也向整个帝国证明了艾维领有资格成为东部领袖。
“派人去塔拉贝克海姆，”徳瓦尔说，“以我的名义，向埃里克陛下提议和谈。”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要恭敬，但条件要强硬，我们赢了，就该拿到赢家该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