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娜在塔拉贝克领境内掀起风暴的这一个月，以及之后谈判与协议执行后的两个月里，斯提尔领那片狭长而苦难的土地上，另一场规模更大、影响更深远的帝国选帝侯之间的内战正以惊人的烈度进行着。
十一月的斯提尔河平原，寒风已如刀锋般凛冽。
曾经丰饶的农田化为焦土，村庄只剩下断壁残垣，道路上遍布车辙与马蹄印的泥泞沟壑，两支数万人的大军如同两头伤痕累累的巨兽，在斯提尔河北岸这片狭长的土地上反复撕咬、冲撞、撤退、再冲撞。
徳瓦尔·雷道夫的营地位于斯提尔河南岸三英里处，背靠一片名为白桦丘的缓坡。
从营寨最高处的瞭望塔望出去，可以看见北岸塔拉贝克领军队连绵的营火，如同一条匍匐在黑暗中的发光蜈蚣。
“他们又在加固左翼的壕沟。”
瞭望塔上，布拉德·雷道夫——徳瓦尔的独子，新任的艾维领骑兵统帅——放下黄铜望远镜，年轻的脸庞在火把光影中显得格外严肃。他才二十二岁，但连续数月的战争已经在他眼中刻下了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疲惫。
他身旁，父亲徳瓦尔只是微微颔首，双手撑在木质栏杆上，目光穿透夜色，仿佛在丈量对岸每一处防御工事的弱点。
这位艾维领的选帝侯、想要成为“三皇”之一的统治者，此刻只穿着一件朴素的皮革胸甲，深红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身形并不特别魁梧，但站立时的姿态如同一柄入鞘的利剑，收敛锋芒却随时可以暴起杀人。
“埃里克派来的这个司令确实不简单。”徳瓦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知道我们后勤更稳，士气更高，所以选择了最保守也最正确的战术——掘壕固守，消耗我们。”
斯提尔领和塔拉贝克领以及艾维领都以河流为分界线。
但是塔拉贝克领和斯提尔领之间的斯提尔河，比斯提尔领和艾维领之间的艾维河更宽阔，这导致塔拉贝克人的后勤运输难度比艾维人更大。
“但我们耗不起太久。”布拉德忧虑地说，“阿尔伯特选帝侯已经第三次派人来催促，要求我们‘体谅斯提尔领的困境’，冬季将至，如果不能在月底前结束战斗，我们的补给线也会出问题。”
徳瓦尔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是巴尔的方向，一个月前传来的消息说，艾维娜单枪匹马杀入塔拉贝克领，用很复古也很惊人的方式向教会复仇。
那女孩的胆识和手段令他惊叹，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希尔瓦尼亚这个盟友，必须牢牢抓住。
“明天，”徳瓦尔忽然说，“我们打左翼。”
布拉德一愣：“可是父亲，左翼是他们防御最坚固的区域，壕沟、拒马、还有三个互为犄角的箭塔······”
“正因为最坚固，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主攻那里。”徳瓦尔转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某种意义上这种眼神很像赌桌上的赌徒，“塔拉贝克领的士兵已经疲惫了，连续一个月的对峙，每天挖壕沟、修工事、神经紧绷地防备突袭······即使是铁打的军队也会松懈，而左翼因为工事最完善，恰恰是守军最容易松懈的地方。”
他走下瞭望塔的木梯，布拉德紧随其后。
“传令各军团指挥官，黎明前召开军议会。”徳瓦尔边走边说，“我们要在三天内准备完毕，这次进攻，我要亲自带队。”
“父亲！”布拉德急切道，“您是统帅，不该——”
“正因为我是统帅，才必须亲自带队。”徳瓦尔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场战争已经拖得太久，每一刻都在烧钱，每一刻都在消耗斯提尔领的耐心，也在消耗艾维领士兵对胜利的信心，我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而想要取得决定性的胜利，需要统帅出现在最前线。”
他停下脚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而且，布拉德，你该明白——这场战争不只是为了土地或霸权，更是为了向整个帝国证明，艾维领有资格成为东部的领导者，领导者不能躲在后方。”
布拉德沉默了。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在三皇时代，“皇帝”头衔的本质是地区强权的宣告。
你需要用鲜血和胜利告诉所有人：你有力量，有决心，并且有能力能保护追随者和惩罚敌人。
“我明白了。”年轻的骑兵统帅深吸一口气，“我会率领骑兵在右翼佯动，吸引他们预备队的注意。”
徳瓦尔满意地点头：“去准备吧。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阿黛尔那边有消息吗？”
提到新婚妻子，布拉德脸上浮现出一丝暖意：“昨天收到了信。她说隆因布鲁克的秋收已经完成，酒窖里新酿的酒足够供应巴尔商会的订单，她还······”他有些不好意思，“她还说希望战争早点结束。”
“是个好姑娘。”徳瓦尔难得地露出笑容，“冈萨雷斯家族最后的血脉，隆因布鲁克的子爵······这桩婚事对我们很重要，对你也很重要。
记住，你们的第二个儿子会继承冈萨雷斯之名，这不仅是对阿黛尔的承诺，也是对艾维领所有古老家族的承诺——雷道夫家族尊重传统，也珍视盟友。”
布拉德郑重地点头，这段婚姻确实是政治联姻，但幸运的是，他和阿黛尔自幼相识。
那个比他大两岁的女孩，从小就经常和他一起出席各大宴会，但是两人其实并不太熟。
但如今阿黛尔成了他的妻子，虽然感情还需要时间培养，但至少两人相处还算愉快。
“去吧。”徳瓦尔挥挥手，“黎明前，我要看到所有指挥官都在大帐里。”
······
同一时间，斯提尔河北岸，塔拉贝克领军大营。
主帐内，埃里克·斯蒂文森亲自任命的司令——汉斯·冯·格鲁伯伯爵——正盯着铺在长桌上的羊皮地图，眉头紧锁。
这位年近五十的老将有着典型的军人外貌：方脸、短须、左眼下方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二十年前对抗绿皮时留下的纪念。
他曾是埃里克最信任的将军之一，在塔拉贝克领边境与野兽人、绿皮、乃至混沌掠夺者交战超过三十年，经验丰富，作风稳健。
也正是他，在一个月前成功将气势如虹的徳瓦尔大军逼退过斯提尔河，打出了塔拉贝克领开战以来最漂亮的一仗。
但此刻，格鲁伯伯爵感到的只有深深的无力。
“后勤官的最新报告。”副将将一卷文书放在桌上，“从塔拉贝克海姆运来的粮草，只有计划量的七成，理由是······‘河道运输能力不足，部分船只被调往东方’。”
格鲁伯重重一拳砸在桌上：“东方！费尔南那个废物！”
帐内几名军官面面相觑。
塔拉贝克领虽然舰船不少，但是费尔南抢滩登陆调动的战舰还有运输船也很多，这么一调动，前线这里用于后勤运输的船就不够用了。
过去一个月，艾维娜·冯·邓肯在塔拉贝克领的“冠军挑战”已经传遍了全军。
虽然高层试图封锁消息，但纸包不住火。
士兵们私下议论：那个会飞的女领主一个人就搅得后方天翻地覆，教会派出的勇士一个个倒下······
士气在无形中受损，当士兵们知道自己的家乡正被一个敌人随意进出、随意挑战而无人能挡时，那种安全感会崩塌。
“不仅仅是船只的问题。”另一名军官低声说，“我听说，教会因为和巴尔的战争赔款，已经削减了给前线的圣战资助，原本承诺的额外军饷和抚恤金，可能无法足额发放······”
格鲁伯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因素：埃里克陛下希望通过军事胜利为奥斯顿铺路，教会想借机打压新兴的帝国真理教。
因为涅芙瑞塔的帮助，埃里克身体还算康健，但是他确实年纪比较大了，很多人盯着他盼着他死，新旧权力即将交接的当口，贵族们人心不齐。
而徳瓦尔那边呢？艾维领内部高度统一。
那位选帝侯用铁腕和权术将各方势力拧成一股绳，通过政治联姻巩固支持，甚至得到了希尔瓦尼亚和巴尔源源不断的物资援助。
更致命的是，徳瓦尔本人就是战场上最锋利的矛。
格鲁伯回想起一个月前那场惨烈的追击战。
当时艾维领大军溃败过河，他本有机会全歼敌军，但徳瓦尔亲自率领亲卫骑兵发起决死冲锋，竟然硬生生凿穿了三层防线，一度杀到他所在的中军指挥台前百米。
如果不是护卫拼死抵挡，如果不是徳瓦尔的目标只是争取时间而非斩首，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那样的勇武，那样的决断力······
塔拉贝克领军中，找不到可以匹敌的将领。
“伯爵大人。”帐外传来通报声，“选帝侯阁下的密使到了。”
格鲁伯精神一振：“快请。”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旅行斗篷的中年人，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
他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
格鲁伯迅速拆开，就着油灯阅读，信是埃里克陛下亲笔，字迹略显颤抖——陛下毕竟年事已高——但意思清晰。
读完信，格鲁伯沉默了许久。
“陛下······决定和谈？”副将试探地问。
格鲁伯缓缓点头：“陛下说，战争已经拖得太久，塔拉贝克领需要休养生息，需要为奥斯顿殿下留下一个完整的家底，而不是被这场战争耗空。”
他将信放在桌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陛下要求我们‘维持现状，不再主动进攻，为和谈创造条件’。”
帐内一片死寂。
维持现状？谈何容易。战争如同滚动的巨石，一旦开始就很难停在半坡。
你不进攻，敌人就会进攻，你退缩，敌人就会压上。
“可是伯爵，”一名年轻军官忍不住说，“如果我们现在示弱，徳瓦尔一定会趁机猛攻！到那时······”
“我知道。”格鲁伯打断他，“所以陛下的命令是‘机密’，在正式和谈开始前，我们必须表现得和之前一样强硬，但······”他顿了顿，“我们不能再承受一次大规模会战的损失了，如果徳瓦尔发动总攻，我们的目标是‘有序撤退，保存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