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艾维娜坐在米尔米迪雅神殿议事厅的长桌一侧。
这个房间比她预想的更简朴——没有黄金装饰,没有华丽壁画,只有深色的橡木镶板和巨大的石砌壁炉。
墙壁上挂着几面战旗,上面绣着燃烧的太阳和古老的战斗箴言。
长桌足够坐下二十人,但现在只有七把椅子:艾维娜独自坐在一侧,对面是三位教会高层,以及他们各自带来的一名书记官。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为房间提供着唯一的热源和光源。窗外,塔拉贝克海的冬日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随时会下雪。
“首先,”雷利尔主教开口,打破了沉默,“你需要解除武装,在神圣的殿堂内携带武器是对神明的不敬。”
艾维娜看了看自己手边的长矛——那是她从巴尔一路带来的金属长矛,矛尖上还有无法完全洗净的血迹。
她将长矛平放在桌上,发出“咚”的轻响。
“这是我的诚意。”她说,“但卸甲不可能,我不会把自己的安全完全寄托于你们的信誉。”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是情有可原。
塔尔的大祭司眉头紧皱,薇蕾娜的仲裁官面无表情,雷利尔则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这位主教刚刚死了儿子,是他的独子,还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考虑到这位主教还有他伴侣的年龄,他不会有别的孩子了,如果不是那位前米尔米迪雅冠军的妻子如今怀有身孕,他已经绝嗣了。
他再怎么恨艾维娜也不为过。
只是他依然保持着克制,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事实上,作为女战神的主教,雷利尔一生不知道下达过多少关于战争的命令,不知道有多少人的丈夫、父亲、儿子间接因为他的决策而死。
他理应,也必须看开。
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只是这次死的是他自己的儿子而已,他理应接受这样的现实,并将悲痛藏于心底。
“那么,开始吧。”雷利尔示意书记官准备记录,“说出你的条件。”
艾维娜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那是阿西瓦之前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谈判草案,她展开纸卷,上面的条款用清晰的帝国文书写。
“第一条,战争赔款。”她念道,“总计八万帝国金币,分三年付清,第一年支付四万,之后两年各两万。”
书记官迅速记录。
三位教会高层脸色不变——这个数字显然在他们预料之中。
“八万帝国金马克,”雷利尔缓缓说,“相当于塔拉贝克领的米尔米迪雅教会两年的总收入,巴尔城的损失有这么大?”
“有形损失大约五万。”艾维娜坦然回答,“城墙修复、武器弹药损耗、抚恤金、医疗费用,但还有无形损失——商业停摆造成的利润损失,人口减少导致的生产力下降,以及······”
她抬起头,直视雷利尔的眼睛:“八百七十三条人命的价格,按照帝国法律,谋杀一个自由民的赔偿金是一百金币,我只算了阵亡者的三分之一。”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塔尔的大祭司轻声念了一句祷文,薇蕾娜的仲裁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第二条,”艾维娜继续,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停止对帝国真理的排挤和污蔑,你们不需要在塔拉贝克领内允许帝国真理传播,但必须公开承认:帝国真理是西格玛教派的合法分支,其信徒享有与其他正神信徒同等的法律权利。”
这一次,三位高层的反应激烈得多。
“不可能。”薇蕾娜的仲裁官第一个反对,“帝国真理的教义直接批判教会干政、质疑信仰本质,承认它是合法分支,等于承认它对我们所有教会的指责都是合理的!”
“帝国真理又没质疑神明存在。”艾维娜冷静反驳,“它质疑的是以神明之名行世俗之实的教会,如果你们自认没有做过那些事,为何害怕批判?”
“这是原则问题!”塔尔的大祭司声音提高了,“信仰不容妥协!”
“所以你们发动战争?”艾维娜反问,语气依然平静,“你们发动战争时,考虑过‘原则’吗?还是说,原则只在对自己有利时才重要?”
这句话刺中了要害,三位高层沉默了。
艾维娜等待了片刻,然后继续:“第三条,巴尔商会恢复与塔拉贝克领的商业合作,但享有最惠待遇——关税部分减免,优先通行权,作为交换,巴尔商会承诺不在商业上刻意针对塔拉贝克领。”
“第四条,交换战俘,所有被俘的教会武装人员,在赔款首付支付后立即释放,贵族俘虏由他们的家族单独赎回,价格另议。”
“第五条,双方互不追究战争责任,巴尔方面不要求惩罚战争发起者,教会方面不将艾维娜·冯·邓肯列为异端或叛教者。”
她念完了,将羊皮纸推向前方。
“这是我的条件,现在,听听我的筹码。”
雷利尔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眼神警惕。
艾维娜站起身,但没有离开座位,她背后的羽翼微微展开,在这个相对狭窄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庞大。
“我的第一个筹码,军事。”她说,“我知道,以三大教会的实力,完全可以组织一支比费尔南大导师之前统帅的军队更庞大、更精良的部队,五千人?八千人?甚至一万?”
她顿了顿,让数字在空气中沉淀。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你们的决心。”艾维娜的目光扫过三人,“过去一个月的挑战,我已经证明了:我有能力威胁任何一支军队的指挥官的生命,费尔南大导师应该深有体会。
我承认巴尔不是你们的对手,但是我和巴尔也会让你们付出无法接受的代价。”
雷利尔的脸色铁青,他想起了自己收到的关于自己儿子战死,联军战败消息时。
“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艾维娜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你们发动第二次战争,我不会再守城,我会直接飞到这里,飞到塔拉贝海姆,找到新军队的指挥官——无论是谁——然后在他自己的营地中央杀了他。
一次!两次!直到没有人敢接这个职位。”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房间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第二,经济。”艾维娜转换话题,“塔拉贝克领每年税收的一半来自过路费——陆路和水路,这得益于你们掌控着斯提尔河与塔拉贝克河交汇处,帝国中部的水路交通枢纽。
听起来你们并不是很依赖贸易。”
她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巴尔商会整理的贸易数据。
“但是巴尔商会现在控制着帝国近一半的高端商品贸易,特别是震旦货物。
如果我们全面与塔拉贝克领敌对——在帝国的市场上打压塔拉贝克领的商品,恶意竞价······你们猜,塔拉贝克领的贸易收入会下降多少?百分之二十?三十?”
她看着三位高层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而如果因为教会的顽固,导致选帝侯家族的经济利益受损,你们猜,埃里克陛下和奥斯顿殿下会对教会有什么看法?毕竟,牵扯到巴尔的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斯蒂文森家族的主意,不是吗?”
这句话击中了最敏感的部分。三位高层交换了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动摇。
塔拉贝克领的教权与皇权关系本就微妙,这场战争已经让双方关系紧张,如果再加上经济利益的损失······
“第三,”艾维娜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筹码,“关于面子问题。”
她重新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我知道,承认帝国真理的合法性,对你们来说是颜面扫地,过去一个月的挑战已经让你们在信徒心中威望大损,如果再在谈判桌上让步,更是雪上加霜。”
她顿了顿,观察着三人的反应。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谁最不愿意看到帝国真理被承认?”
薇蕾娜的仲裁官皱眉:“所有正神教会都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