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艾维娜摇头,“有一个教会最不愿意——西格玛教会。”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帝国真理是西格玛教派的分支。”艾维娜缓缓说,“如果你们承认了它的合法性,等于承认西格玛教会内部出现了分裂,出现了批判教会的声音,这会对西格玛教会的权威造成多大打击?”
她看着三人逐渐恍然的表情,知道他们明白了。
“西格玛教会在取代尤里克成为国教后,一家独大太久了,其他教会——包括你们三位代表的教会——难道就没有怨言?难道就甘心永远屈居第二?”
艾维娜的声音如同诱惑的低语:“承认帝国真理,短期看是你们丢了面子,但长期看,是西格玛教会丢了里子。
一个分裂的、被内部批判的国教,对其他教会意味着什么?更多的信徒?更大的影响力?还是······在帝国中更大的话语权?
而且我说句不好听的,因为我这段时间的行动,你们已经颜面扫地了,再丢点人也无妨。”
她不再说话,让这个想法在空气中发酵。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窗外,第一片雪花开始飘落。
过了很久,雷利尔主教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需要给我们时间商议。”
“可以。”艾维娜点头,“但我只等到日落,日落之前没有答案,我就视为谈判破裂,明天早上,我会在神殿广场再次发起冠军挑战——这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她站起身,收起长矛,走向门口,在推门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顺便说一句,”她的语气近乎轻松,“你们新选出的那位米尔米迪雅冠军,我在来的路上远远看到了,很年轻,很有朝气。
真可惜······”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位教会高层,以及壁炉火焰燃烧的声音。
······
日落前一小时,艾维娜被请回议事厅。
三位高层依然坐在原处,但表情已经完全不同,雷利尔主教看起来苍老了十岁,塔尔的大祭司眼中有着深重的疲惫,薇蕾娜的仲裁官则是一脸认命般的平静。
“我们接受你的条件。”雷利尔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有修改。”
“说。”
“赔款数额改为七万,分四年付清,第一年三万,之后三年各一万三千三百三十三金币。”薇蕾娜的仲裁官说,“这是我们的底线。”
艾维娜想了想,点头:“可以。”
其实以巴尔的富裕,艾维娜不是很在意赔款的多少,只是如果她不闹这么一场,能拿到的赔款绝对少得简直是对战死者的侮辱。
“关于帝国真理的承认,”塔尔的大祭司接话,“我们可以公开声明:‘帝国真理作为西格玛教派内部的一种思想流派,其信徒在不违反帝国法律的前提下,享有与其他帝国公民同等的权利。’
但不能说它是‘合法分支’,只能说‘思想流派’。”
这玩了个文字游戏,但核心意思相近,艾维娜点头:“接受。”
“巴尔商会的‘关税待遇’需要限定范围。”雷利尔说,“仅限于震旦商品和希尔瓦尼亚特产,其他货物按正常关税。”
“可以。”
“战俘释放时间改为赔款首付后的一个月内,我们需要时间筹款。”
“可以,但贵族俘虏的赎金谈判必须在十天内开始。”
“同意。”
一条条细则被敲定,书记官飞快记录,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侍从进来点燃了墙壁上的烛台,房间里弥漫开蜂蜡燃烧的香气。
最后,所有条款达成一致。
五份完全相同的协议被誊写在羊皮纸上,使用了特殊的防伪墨水,加盖了三大教会的圣印,以及艾维娜的巴尔领主印戒。
艾维娜在五份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三位高层也都签了字。
按照惯例,四方各持一份,第五份将送往斯蒂文森家族的城堡,由塔拉贝克领皇帝宫廷存档。
当最后一笔签名完成时,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雪花在夜色中无声飘落,覆盖着塔拉贝海姆的屋顶和街道。
“结束了。”雷利尔主教说,声音中有种解脱般的疲惫。
“是的。”艾维娜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小心卷好,放入贴身的防水皮筒,“战争结束了。”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艾维娜小姐。”塔尔的大祭司忽然开口。
艾维娜停下脚步,回头。
那位中年女性祭司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你今年······十七岁?”
“是的。”
大祭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中的含义清晰: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单枪匹马逼得三大教会低头,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艾维娜推门离开。
······
她在神殿广场上展开羽翼,升入夜空,雪花落在她的翅膀上,很快被体温融化,从高空俯瞰,塔拉贝海姆的灯火如同落入环形山谷中的星辰,温暖而遥远。
她朝着东南方向——巴尔的方向——开始飞行。
怀中的协议沉甸甸的,那是她用一个月时间、二十一场决斗、无数次生死交锋换来的和平。
七万金币的赔款,帝国真理的合法地位,巴尔商会的贸易特权······
但这真的是胜利吗?
巴尔死了八百七十三人。那些生命再也回不来了,教会付出了金钱和面子,但他们的权力根基仍在,仇恨或许暂时平息,但绝不会消失。
而她自己······一个月来,她杀了七个人,重伤了十几人,每一次决斗后,她都会在无人处清洗武器上的血迹,但那些面孔——愤怒的、恐惧的、绝望的、不甘的面孔——却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她才十七岁,按照正常的人生,她应该还在学习、社交、憧憬未来,而不是在战场上杀戮,在谈判桌上威胁,在夜空中孤独飞行。
但这就是她选择的路。
从她决定建立巴尔、传播帝国真理的那一刻起,从她被转化为吸血鬼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注定了布满荆棘。
雪花越来越密,在夜空中如同逆流的星河。
艾维娜加快速度,洁白的羽翼切开风雪,朝着家的方向飞去。
前方,黑暗无垠。
但至少,她为巴尔带回了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