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城头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血腥味却已渗入每一块石缝。
夕阳将城墙染成暗红,仿佛整座城市都在流血。
艾维娜站在主城楼的残破雉堞边,洁白的羽翼在身后低垂,羽尖沾着凝固的血痂,银甲上的斑驳血痕在暮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摘下了头盔,任由晚风拂动她沾满血污的金色长发,紫红色的眼眸凝视着城外那片刚刚吞噬了近四千条生命的战场。
城墙上,幸存者们正在清理同伴和敌人的尸体。
巴尔铁卫的士兵们沉默地工作着,他们将阵亡同伴的遗体小心地抬下城墙,整齐地排列在城墙下的空地上。
每一具尸体都裹着深色的麻布——那是从仓库紧急调拨的存货,原本是准备用于冬季赈济希尔瓦尼亚人的。
征召兵的尸体更多。
这些不久前还是农夫、工匠、学徒的年轻人,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许多人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或决绝。
他们的家人陆续赶来,哭声在暮色中此起彼伏,撕扯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
真理之手的损失尤其让艾维娜心痛,托雷特和洛文亲自带领信徒们收敛同伴,他们低声念诵着帝国真理中关于牺牲与永恒的段落,试图维护死者最后的安宁,也给生者一丝慰藉。
但艾维娜看到,那位总是比较乐观坚定的托雷特,在为一具年轻尸体合上眼睛时,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雇佣兵们的尸体被单独堆放在一角,他们的团长们清点着人数,脸色阴沉。
他们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人手,虽然佣金丰厚,但死人是花不了钱的,其中的那个独眼壮汉朝城楼方向瞥了一眼,眼神复杂,既有对艾维娜战场表现的敬畏,也有对这场惨胜代价的不满。
城墙下的平原上,联军撤退的痕迹清晰可见:丢弃的盾牌、折断的武器、染血的绷带,以及那些来不及带走的尸体。
三座攻城塔中的两座已被焚毁,剩下的一座歪斜地靠在城墙边,跳板断裂,塔身上满是箭孔和火烧的焦痕。
“清点完了。”阿西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疲惫。
这位吸血鬼管家同样满身血污,他的盔甲上有几道深刻的劈痕,左手用绷带吊在胸前——在反击左翼桥头堡时,他为了救一名被围的真理之手战士,硬接了一名重甲骑士的战锤挥击。
虽然吸血鬼的恢复力让他骨骼迅速愈合,但动作仍有些僵硬。
艾维娜没有回头:“数字。”
“阵亡八百七十三人,重伤一百八十六人,轻伤无法统计。”阿西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重,“阵亡者中,巴尔铁卫六十二人,邓肯霍夫卫队三十八人,真理之手三百零九人,征召兵四百一十四人。”
他没有算那些雇佣兵的伤亡人数,因为那不重要。
他顿了顿:“重伤者中,至少一半会落下终身残疾,洛文长老预估,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会有七十人左右。”
艾维娜闭上了眼睛。
八百七十三条生命,数百个家庭将失去顶梁柱。
还有那些伤残者——他们未来该如何生活?巴尔的抚恤制度虽然完善,但金钱能弥补失去的手臂、失明的眼睛、瘫痪的下半身吗?
“战果呢?”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确认击毙敌军一千二百余人,俘虏三百六十四人。”阿西瓦汇报,“俘虏中,重甲战士四十七人,包括十一名有明显贵族纹章的勋贵子弟;教会武装士兵二百余人;其余是轻装步兵和辅助人员。”
他补充道:“根据被俘军官的供述,联军撤退时建制尚存的总兵力约两千八百人,也就是说,这场战役他们损失了约两千二百人。”
两千二百对八百(不算雇佣兵伤亡)——如果只算阵亡比例,这无疑是一场大胜。
但艾维娜心中没有半点喜悦。
巴尔的损失是沉重的,每一个死去的巴尔铁卫都需要数年时间训练,每一个阵亡的真理之手战士都是虔诚的信徒和社区的骨干,每一个征召兵都是城市的劳动力和纳税人。
就连那些在阿卡娜的号召下,加入艾维娜军队的史崔格尼人也有一些伤亡。
虽然分散世界各地流浪的史崔格尼人部落正在向巴尔聚集,但是总数量可能并不多,这样的损失让阿卡娜都感到了心疼。
而联军的损失呢?那些教会武装士兵可以再从信徒中招募,那些轻装步兵本就是消耗品。
真正让塔拉贝克领肉痛的,是那四十七名重甲战士——尤其是十一名勋贵子弟,他们的家族要大出血赎回这些人。
但也就如此了。
塔拉贝克领是帝国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行省之一。
损失两千人,对他们而言不是大问题,绝非伤筋动骨,那些教会更不会在乎——宗教狂热分子要多少有多少。
反观巴尔,这座她花了七年时间从荒芜中建立起来的城市,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经济的损失尚可估量:弹药消耗、器械损毁、抚恤支出、城墙修复······粗略估算,至少十万金币。
而人力与民心的创伤,需要数年才能愈合。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阿西瓦轻声说,试图安慰,“那些俘虏的赎金不会少,尤其是那些贵族子弟。而且经此一败,塔拉贝克领短期内不敢再犯。”
艾维娜终于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但那双紫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比悲伤更复杂的情绪:愤怒、挫败、还有一丝冰冷的决绝。
“代价?”她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嘲讽,“阿西瓦叔叔,你真的认为,一点赎金,就能抵消巴尔流的血吗?”
她指向城墙下那些哭泣的家属:“那个抱着孩子哭的女人,她的丈夫死了,赎金能还她一个丈夫吗?那个少年在找他的哥哥,找到了吗?没有,他哥哥的尸体在那边,被长矛刺穿了胸膛。”
阿西瓦沉默了。
“塔拉贝克领太大了。”艾维娜继续说,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损失两千人,对他们来说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那些教会更是如此——他们挑起战争时,就已经计算好了‘可接受损失’,而现在,他们确实承受得起。”
她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塔拉贝克领的所在。
“他们以为,这场战争结束后,无论胜败,都可以回到谈判桌上,用金币和外交辞令了结一切,巴尔流了血,他们付点钱,道个歉,事情就过去了。”
艾维娜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但他们错了。”
阿西瓦心中警铃大作:“小姐,您想做什么?”
艾维娜没有回答,她走到城墙边,从地上捡起一块染血的碎甲片——那是她从炎阳骑士团冠军身上击落的。
甲片边缘锋利,在暮光中反射着暗红的光泽。
“这场战争的根源,不是塔拉贝克领的选帝侯家族。”她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斯蒂文森家族或许有野心,或许想打压艾维领的崛起,但真正推动宗教讨伐的,是那些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