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真正的精锐。
全身板甲的骑士、手持双手巨剑的狂热者、掩护他们的盾矛手······他们不像攀爬云梯的士兵那样零散,而是成建制、体力充沛地直接投入城墙争夺战。
一瞬间,那段城墙的守军压力暴增。
“为了米尔米迪雅!净化异端!”为首的骑士高呼,巨剑横扫,将一名征召兵连人带矛斩成两段。鲜血喷溅在周围士兵脸上,引起一阵恐慌的惊呼。
更多的联军士兵从攻城塔中涌出,迅速在城墙上占据了一块约十米宽的桥头堡。
他们结成圆阵,盾牌向外,长矛如刺猬般伸出,抵挡着四面八方的攻击。
后续士兵源源不断通过跳板增援,桥头堡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
兵员素养的优势开始显现,这些教会老兵经验丰富,配合默契,面对守军的围攻并不慌乱。
反观巴尔守军,征召兵们开始出现动摇——亲眼看到同伴被残忍斩杀,看到敌人如铁壁般难以撼动,恐惧重新滋生。
“顶住!不许退!”一名雇佣兵队长怒吼,亲自带队冲锋试图将敌人推下城墙。
但他的手下在冲击盾阵时伤亡惨重,长矛折断,刀剑卷刃,只在对方盾牌上留下些许划痕。
已经有雇佣兵想跑了。
战损比正在悄然变化。
最初的防守方优势——依托城墙、以逸待劳、远程打击——随着攻城塔贴近、重甲精锐投入而逐渐被抵消。
现在战斗进入最残酷的城墙肉搏阶段,比拼的是士兵的单兵素质、意志力以及······谁更能承受伤亡。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城墙上尸体堆积,滑腻的鲜血让立足变得困难。
伤者的哀嚎、垂死的喘息、武器的碰撞、怒吼与咒骂······所有这些声音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巴尔人咬着牙坚持,他们身后就是家园,是七年心血建设的城市,是家人与未来,真理之手战士们高喊着帝国真理的祷文,仿佛能从词句中汲取力量;
雇佣兵们为了丰厚的佣金和城破后可能的一无所有,也在做最后的努力,虽然他们中很多人已经在琢磨着逃跑的路线;
就连最胆怯的征召兵,在看到同伴倒下、看到家乡城墙可能失守时,也红着眼睛挺起长矛。
这是一场上万人的攻防战。
在帝国境内,这规模算不上最大——此刻在斯提尔领土地上,艾维领与塔拉贝克领的主力交战兵力接近十万。
但正因为双方都拥有高昂的士气,都坚信自己站在正义一方,都投入了相当比例的精锐,这场战斗变得格外血腥与胶着。
士兵们已经做到了他们能做到的一切。
现在,轮到指挥官了。
······
城外,联军本阵。
费尔南·托雷大导师勒马立于一座稍高的土丘上,身侧是五百名静立如雕塑的炎阳骑士。
骑士们身披全套板甲,外罩猩红罩袍,马铠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光芒,他们如同未出鞘的剑,沉默,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从这处位置,战场全景一览无余。
城墙上的激烈争夺、攻城塔的推进、各处云梯的攻势、以及守军调动······所有细节都收归费尔南那双略显苍老却依然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他忽然侧过头,看向身旁另一匹马上的年轻人。
奥斯顿·斯蒂文森,塔拉贝克领的皇孙,老皇帝埃里克指定的监督者与副指挥。
这位年轻贵族同样全身甲胄,但相比炎阳骑士的制式装备,他的盔甲更精美,肩甲上雕刻着斯蒂文森家族的纹章。
他握缰绳的手很稳,脸色平静,但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处的一丝凝重,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皇孙阁下,”费尔南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您的表现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奥斯顿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老骑士。
费尔南继续说道:“我本以为······以您的年龄,以您从未经历真正战阵的阅历,在面对如此烈度的攻城战时,可能会动摇。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城墙某处——那里,一个金色的身影偶尔在垛口后闪现,“考虑到您与对面那位女领主曾有过的交情。”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清晰:他本以为奥斯顿会因不忍伤亡或旧日情谊,动用副指挥的权力叫停或干涉这场已经进入血腥消耗阶段的攻城战。
作为老皇帝指派的监督者,奥斯顿确实有这个权力。
老皇帝给了奥斯顿在战争烈度过高的时候叫停的权力,当战斗进入无意义的“兑子”阶段——双方精锐互相消耗,伤亡惨重却难以取得决定性突破——他有权判定“此战已无必要继续”,要求双方脱离接触。
这是为了防止仇恨过度积累,给未来留下转圜余地。
如果奥斯顿此刻开口,即便费尔南作为总指挥,也没有足够立场违背。
毕竟这场战争名义上是“塔拉贝克领对巴尔的宗教讨伐”,而奥斯顿代表塔拉贝克领世俗权力的意志。
当然,费尔南并非没有后手。
如果奥斯顿真的下令停止进攻,他会让炎阳骑士们“保护”皇孙阁下到安全的后方,然后继续指挥。
但这意味着违背斯蒂文森家族的意志,让本就微妙的教权与皇权关系雪上加霜。
奥斯顿沉默了片刻,城墙方向传来又一阵激烈的喊杀声,那是巴尔守军组织反击,试图夺回被攻城塔控制的墙段。
他可以看到,在那个方向,尸体已经堆得几乎与垛口齐平。
“你觉得我是傻子么,大导师?”奥斯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费尔南眉毛微挑。
奥斯顿继续道,目光依然注视着战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你迄今为止的军事调度都没有问题,选择河岸登陆绕过要塞,利用舰队机动消耗守军,在平原集结后强攻最可能突破的西南城墙段,集中精锐通过攻城塔建立桥头堡······所有这些,都是标准而有效的攻城战术。”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战争哪有不死人的?如今打成这样的硬仗,是因为对面抵抗坚决,是因为巴尔人真的在拼命守卫家园。
这恰恰说明,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轻松解决,既然已经流了这么多血,现在叫停,之前的牺牲就毫无意义,而且会给外界传递塔拉贝克领软弱、内部不和的信号。”
奥斯顿转过头,直视费尔南的眼睛:“没错,我和艾维娜有些交情,我欣赏她的智慧与勇气,甚至······曾有过别的想法,但那些都是私事。
在公事上,我是塔拉贝克领的斯蒂文森,未来的选帝侯,我的首要责任是维护领地的利益与威望。”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让你们输,对塔拉贝克领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艾维领的徳瓦尔看笑话,让其他选帝侯轻视我们,让教会质疑世俗权力的决心。
所以,大导师,你不需要试探我,也不需要准备什么后备计划,只要你的指挥在战术层面合理,只要这场战争有获胜的可能——哪怕代价惨重——我都会支持你继续打下去。”
费尔南静静地听着,苍老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但片刻后,他微微颔首,那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是我失礼了,皇孙阁下。”老骑士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尊重,“您比许多人认为的更清醒,也更坚定。”
奥斯顿没有回应,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血腥的城墙。
在那里,巴尔人正在用生命捍卫每一寸土地。
而他的士兵,也在用生命试图夺取它,双方的勇气都值得尊敬,双方的牺牲都真实而沉重。
但这就是战争,立场决定生死,利益压倒私情。
他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城墙上的厮杀还在继续,攻城塔涌出的联军已经牢牢控制了一段约二十米宽的墙段,并向两侧扩张。
巴尔守军组织了三次反冲锋,都被击退,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城墙石缝流淌,在墙根处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炎阳骑士团依然静立,他们是最后的王牌,要么用于扩大突破后的追击,要么在攻城塔控制足够宽的城墙、打开城门后,发动毁灭性的冲锋。
天平在微妙地摇晃,每一分钟,都有新的砝码落下——或是生命消逝,或是阵地易手。
费尔南抬起手,示意传令兵上前。
“命令第二攻城塔加速贴近,在现有桥头堡左侧五十步处扩大战线。
命令射手集中火力,射击城墙中段塔楼,压制那里的守军远程火力。
命令预备队第三步兵连向前移动,准备通过攻城塔增援。”
命令一道接一道下达,老骑士的语调平稳,仿佛在布置一场演习,而非决定数百人生死的实战。
奥斯顿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次宴会上,艾维娜曾半开玩笑地说:“政治就像下棋,但棋子是会流血、会哀嚎的活人。”
现在,他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而他,不得不继续扮演棋手的角色。
城墙方向,又一阵爆炸声响起——那是巴尔守军投掷的火油罐在攻城塔旁炸开,火焰蹿起,但很快被联军士兵用沙土扑灭。
战斗,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