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之肩以东,斯提尔河与暮色河交汇形成的三角洲地带,此刻失去了往日的宁静。
河面上,七艘中型桨帆船和十几条平底驳船组成的船队正缓慢巡弋,船身侧面绘着塔拉贝克领的纹章与各教会的圣徽。
岸上,深秋的芦苇在风中伏低又扬起,露出其后严阵以待的巴尔守军阵地。
正如艾维娜所担心的那样,米尔米迪雅教会的大导师、联军总指挥费尔南·托雷没有选择强攻已经初具规模的天使之城要塞,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防御相对薄弱的河岸线。
他的目标明确:利用河道机动性,在漫长的河岸线上寻找薄弱点登陆,直接威胁巴尔城本身。
艾维娜站在一处稍高的土丘上,深色斗篷在河风中猎猎作响。她身后是三百名巴尔铁卫、两百洋枪队成员以及临时编组的五百征召兵。
更远处的河岸其他地段,由阿西瓦、加雷斯·佩恩以及几位雇佣兵团长分别率领的部队也在严阵以待。
“半渡而击之的道理谁都懂。”艾维娜和阿西瓦讨论着敌人的意图,紫红色的眼眸紧盯着河面上那支船队,“只要他们敢离开船只踏上陆地,失去机动和掩体,炎阳骑士的重甲就会成为累赘,我们就能用长戟阵和火枪教他们做人。”
问题在于,敌人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费尔南大导师年近六十,在帝国东部与诺斯卡掠夺者、野兽人部落以及边境冲突中积累了三十年指挥经验。
他深知炎阳骑士团的优势在于集群冲锋带来的毁灭性冲击力,而在狭窄的滩头、松软的河岸以及可能预设的障碍物前,重骑兵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所以他们在试探。”阿西瓦沉声道,已经恢复壮年的面容上满是凝重,“寻找我们的防御间隙,或者······消耗我们。”
河岸线的长度是艾维娜最大的软肋。
在她的长远规划中,未来的巴尔城将沿暮色河两岸扩展,那时河岸将成为城市防御体系的一部分,城墙与炮台将把任何试图登陆的舰队置于交叉火力之下。
但那是未来,不是现在。
虽然帝国境内的河网的主要河道都很宽阔,但除了阿尔道夫那一片瑞克河最宽阔的河道之外,并没有其他河道能够容纳大型舰队,大排水量的战舰根本河道中施展不开。
塔拉贝克领的舰队也不是什么大规模的舰队,而且埃里克也不会容许教会带着他的舰队损失惨重,作为随军副指挥的奥斯顿·斯蒂文森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指挥权,但是如果炎阳骑士团的大导师做出明显会损伤塔拉贝克领利益的行为,他就有权力和义务阻止。
他的另一项职责则是监督战场的局势不要太过惨烈,这是帝国的内战,最好还是不要结下什么血海深仇。
总之这支舰队以及其上的火力并不能让他们拥有抢滩登陆的能力,但是在船上还是拥有其他的优势——机动性。
此刻,从哨兵之肩东侧到暮色河西岸这一段适合登陆的河岸,总长超过十里。
艾维娜手中所有可战之兵加起来不过六千余人,还要分兵驻守巴尔城墙、天使之城以及各处要道。
能在河岸布防的,只有不到三千人,这意味着防御必然存在空隙。
河面上的船队开始动作。
三艘桨帆船调整风帆,桨手整齐划一地划动,船首对准一处看似平缓的河滩。
船身侧面的挡板放下,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弓弩手与火枪兵。
“准备!”艾维娜举起右手。
巴尔铁卫迅速在前方竖起大盾,长戟从盾隙中伸出,形成一道钢铁荆棘。
洋枪队成员半跪于后,鹤铳架在特制的支架上,枪口稳稳指向河面。
征召兵们握着新发放的长矛,呼吸粗重,许多人脸色发白。
船上的弓弩率先发射。数十支箭矢划破空气,大部分落在阵前空地上,少数钉在铁卫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火枪轰鸣,硝烟从船侧弥漫开来。
铅弹呼啸而至,但距离超过百步,准头极差,只有零星几发击中盾牌,未能穿透。
“稳住!”艾维娜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等他们下船!”
船只在离岸约三十步处搁浅。
跳板放下,身穿锁甲、外罩米尔米迪雅猩红战袍的“坚定之光”步兵开始涉水登陆。
河水没及大腿,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笨拙。
就是现在。
“洋枪队,瞄准登陆部队,齐射!”艾维娜的手狠狠挥下。
“砰——!!!”
一百五十支震旦鹤铳同时喷吐出火舌,雷鸣般的巨响在河岸回荡。
浓密的硝烟升起,遮蔽了部分视线,但惨叫声随即从烟雾中传来——在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上,鹤铳发射的特制铅弹穿透力惊人。
最前排的登陆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鲜血在河水中晕开,五六人当场倒地,更多的中弹受伤,踉跄后退。
“第二轮,自由射击!”洋枪队队长嘶吼着,士兵们迅速完成装填——震旦定装弹筒的使用让这个过程比帝国火绳枪快了一倍不止——然后再次瞄准。
然而船上的弓弩与火枪也加强了压制。
箭矢如雨落下,虽然大部分被盾牌挡住,但仍有几名征召兵中箭倒下,发出痛苦的哀嚎。
更有流弹击中一名洋枪队成员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向后跌倒,被同伴拖到后方。
“铁卫,前压十步!”艾维娜果断下令。
巴尔铁卫整齐地向前推进,盾牌紧靠,长戟如林,将阵线推进到更靠近水边的位置。
这个距离上,长戟已经能够到正在艰难登陆的敌军。
“为了米尔米迪雅!”登陆部队的指挥官——一名脸上有刀疤的中年骑士——怒吼着举起长剑,试图激励部下。
但河水的阻力、火枪的打击以及严阵以待的长戟阵,让冲锋变得异常艰难。
几名悍勇的教会士兵冲上岸,挥舞战斧劈向盾墙。
铁卫的长戟从侧面刺出,精准地刺入盔甲缝隙,惨叫声中,第一批上岸的敌军几乎全数倒下。
“撤退!撤回船上!”刀疤骑士见势不妙,嘶声下令。
幸存者连滚爬爬地退回水中,向船只游去。跳板被仓促收起,桨帆船开始后退。
小规模接触战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河滩上留下了十一具教会士兵的尸体,以及三面染血的旗帜。
巴尔方面,两名征召兵战死,七人受伤,一名洋枪队成员受伤。
“我们赢了!”一名年轻的征召兵兴奋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但艾维娜脸上没有喜色。她看着河面上重新集结的船队,看着那些船只开始向下游移动,目光沉重。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她简短下令,“阿西瓦,让其他地段的守军提高警惕。他们不会只尝试这一次。”
正如她所料,费尔南大导师的战术意图逐渐清晰:他根本无意在第一次尝试中就强行登陆。
那次的进攻更像是试探,是佯动,是消耗。
接下来的三天,河岸攻防变成了一场令人疲惫的猫鼠游戏。
船队沿着河岸来回巡弋,时而佯装在某处集结准备登陆,吸引巴尔守军向该处调动;时而突然加速驶向他处,朝着防御相对薄弱的河段发射一阵箭矢或枪弹,然后迅速离开;甚至有几艘船趁夜色试图偷偷靠岸,被加雷斯·佩恩提前发现,率部击退。
真正的伤亡并不大。
船上的远程攻击在颠簸的河面和较远距离上准头欠佳,而巴尔守军每次都能依靠鹤铳的射程与精度在敌人真正登陆前给予打击。
三天下来,联军方面累计损失了三十余名士兵,而巴尔方面阵亡者不到十人,伤者二十余。
但精神与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艾维娜不得不将有限的部队拆分成数支机动分队,沿着河岸来回奔波,应对船队不断的佯动与骚扰。
士兵们睡觉时不敢卸甲,吃饭时一手抓着干粮一手握着武器,眼神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
更糟糕的是,征召兵们开始出现明显的疲劳与紧张迹象——他们毕竟是平民,未经严格训练,这种持续的高压状态正在迅速耗尽他们的意志。
“小姐,这样下去不行。”第三天傍晚,临时指挥帐内,阿西瓦面带忧色地汇报,“铁卫和洋枪队还能支撑,但征召兵已经快到极限了。
今天有两处防段因为反应迟缓,差点被小股敌军摸上岸,而且······我们的弹药消耗比预期快得多。”
艾维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她苍白的脸。
成为吸血鬼后,她不需要睡眠,但精神的疲惫感同样真实。
她面前摊开的地图上,标记着三天来船队的所有行动轨迹,看似杂乱,实则隐含着某种模式:他们在测量,在试探,在寻找最薄弱的一环。
“我们不能把所有人耗在河岸上。”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巴尔城需要守军,天使之城也不能空虚。
而且······如果费尔南突然调头强攻天使之城呢?我们在这里被牵制,那边就危险了。”
加雷斯·佩恩站在帐内阴影中,高大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位新转化的血裔沉默寡言,但观察敏锐:“他们在等我们疲惫,等我们犯错,或者等我们主动放弃河岸。”
艾维娜点头。
她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向暮色中波光粼粼的河面,远处,联军的船只像黑暗中潜伏的巨兽,灯火星星点点。
“他们船上携带了攻城器械的组件。”她轻声道,“我观察过,有些驳船上装着大型木构件和轮轴,他们在等一个安全的登陆场,然后组装攻城锤、攻城塔······
而河岸这片平原,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炎阳骑士就能发挥冲锋优势。”
她放下帘幕,转身面对阿西瓦和加雷斯,眼神变得决绝:“我们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但继续在河岸消耗,正中他们下怀。”
“您的意思是······”阿西瓦似乎猜到了什么。
“放弃河岸防线,退守巴尔城。”艾维娜一字一句道,“把这片平原让给他们,但要在城墙下,在我们的主场,和他们决战。”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放弃河岸意味着允许敌人轻松登陆,意味着战火将直接烧到巴尔城下。
但继续在河岸消耗,部队的疲惫与士气下降将是致命的。
至少,巴尔城有六米高的城墙——虽然不高,但配合守城器械和准备好的防御工事,足以抵消一部分敌人的人数与骑兵优势。
“雇佣兵那边······”阿西瓦提醒。
“守城战比野战更适合他们。”艾维娜冷静分析,“有城墙保护,不需要直面炎阳骑士的冲锋,他们为了佣金会更愿意战斗,而且,守城时我们可以更好地监督他们。”
她没说的是,退守城市也意味着战争将不可避免地波及到巴尔城本身,波及到她七年来苦心建设的一切。
但战争从来就没有不付出代价的选项。
第四天拂晓,巴尔守军开始有序撤离河岸防线。
部队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向巴尔城收缩,沿途布置了少量陷阱与障碍物迟滞可能的追击。
艾维娜亲自断后,确保没有掉队者。
河面上的船队很快发现了这一变化,半小时后,第一批教会士兵在几乎没有遭遇抵抗的情况下成功登陆。
随后是第二批、第三批······到了中午,超过四千名联军士兵已在河岸平原上完成了集结,工匠们开始从船上卸下攻城器械组件,在步兵方阵的保护下开始组装。
巴尔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头旗帜飘扬,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若隐若现。
攻城战前的最后宁静,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
巴尔城内,气氛凝重而压抑。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数店铺关门歇业。
征召兵的家属们聚集在帝国真理教堂前,默默祈祷。
城墙后方,工兵们正在加固城门,搬运擂石滚木,架设弩炮。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焦油与铁锈的气味。
艾维娜站在巴尔霍夫城堡最高的塔楼上,俯瞰着这座她亲手建设的城市。
夕阳将城墙染成暗金色,也将远处敌军营地升起的炊烟照得清晰可见,敌人没有立即攻城——组装大型攻城器械需要时间,这给了巴尔最后一段备战期。
但对于那些征召兵,时间未必是好事。
“征召兵士气很低。”托雷特在临时军事会议上直言不讳,这位前僧侣如今是真理之手的总指挥之一,“他们没见过血,很多人昨晚做了噩梦,今天看到城外黑压压的敌军营地,有人都吓哭了。”
洛文补充道:“我们反复宣讲帝国真理,强调守护家园的意义,但恐惧依然存在。
当他们看到炎阳骑士那些高大的战马、锃亮的板甲时,手都在抖。”
当托雷特直言征召兵士气的低迷时,艾维娜的脑海中已在推演对策。
她转向作战室的沙盘,手指划过城墙模型上那些标注的地方。
“他们的问题不只是害怕,”她对阿西瓦和加雷斯说道,“还有不知道如何将人数优势转化为真正的杀伤,在城墙上,面对攀爬而上的敌人,十个慌乱的新兵可能还不如三个冷静的老兵。”
她开始详细阐述脑海中成型的混编方案:“我们不能把他们单独编成纯粹的征召兵团放在某段城墙上,很容易出现连锁溃败,到时候全线皆危,可以把他们打散,与老兵进行混合。”
阿西瓦立刻领悟,补充道:“把每个守城小队,以三到四名巴尔铁卫或经验丰富的真理之手战士为核心,这样那些老兵不单是自己战斗,也会是小队的主心骨和教官。”
艾维娜点头,指尖在沙盘城墙的垛口处虚点,模拟着接敌场景:“想象敌人通过云梯或攻城塔,每次能冒上墙头的不过寥寥数人,此时,即便我们这边是征召兵居多,只要阵脚不乱,就是五对一、甚至十对一的局部优势。”
她描绘着具体的战术画面:“这时候,小队里的老兵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冲上去杀敌——而是喝令、组织身边的征召兵。
只要他们能告诉那些士兵该怎么打,只要起个头,那些新兵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加雷斯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赞同的意味:“关键在于第一次接敌,如果征召兵能在老兵的带领下,成功合作将第一个凶神恶煞的敌人合力推下城墙,哪怕自己一刀未砍,那么他们的信心也会像野火一样传开。
反之,若无人指挥,他们就会像受惊的羊群一样互相推挤,让少数敌人撕开口子。”
“正是如此。”艾维娜的目光变得锐利,“所以混编的核心,是让老兵充当小团队的指挥官和榜样,野战的时候这种组合不方便指挥,但是守城战刚好。
铁卫擅长近身格杀,就安排在敌人最可能突破的险要处,征召兵在其侧翼辅助攻击即可。
真理之手的战士信念坚定,将他们分散到各段城墙,既能稳定军心,也能用他们熟悉的祷言在战斗中鼓舞同伴。”
她最后总结道:“我们不是让征召兵去送死填线,而是给他们一个学习战斗的相对安全的环境,城墙是我们的主场,居高临下,以逸待劳,只要组织得当,哪怕是最懦弱的人,在群体力量和正确指令的驱使下,也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我们要做的,就是构建这个能让勇气滋生、让恐惧消散的环境。”
这番基于沙盘推演和战术常识的剖析,让原本沉重的气氛稍缓,这并非不切实际的幻想,确实很有道理,有希望切实提高守城部队的战斗力。
雇佣兵团长们则表现得相对淡定,他们对于艾维娜的话语没什么反应,但眼神中的算计显而易见。
“守城嘛,我们擅长。”某个雇佣兵团的团长,一个独眼的光头壮汉咧嘴笑道,“只要佣金按时付,城墙不倒,我们就能守,但丑话说前头,如果城墙破了,或者炎阳骑士冲进来了······合同里可没写死战到底。”
艾维娜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早知道雇佣兵的德行,守城战确实比野战更适合他们——有城墙作为心理和物理屏障,战斗强度相对可控。
但只要局面恶化,这些人会是最先动摇的。
会议结束后,艾维娜独自留在作战室。
地图上,敌我双方的态势清晰明了:联军在城外平原展开,主营地位于弓箭射程之外,但攻城器械组装阵地已经前推到距城墙不足五百步处。
巴尔城内,守军分布在各段城墙,重点防御城门与可能被选为主攻方向的西南段。
兵力对比:联军约四千八百人,巴尔守军约五千五百人。
数字上似乎持平,但质量上差距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