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贝海姆的轮廓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这座城市被誉为“律法与正义之城”,高耸的塔楼、庄严的拱门、整洁的石板街道,无不彰显着其作为帝国最古老、最核心行省首府的底蕴。
然而,若论及城中建筑的宏伟与壮丽,选帝侯的行宫却只能屈居第三。
第一无疑是炎阳骑士团总部礼拜堂——那是一座仿佛由熔化的黄金与凝固的火焰浇筑而成的建筑。
巨大的穹顶覆盖着鎏金铜瓦,在阳光下燃烧般耀眼;正门上方,战争女神米尔米迪雅驾驭战车的浮雕栩栩如生,每一道线条都充满力量与神圣感。
建筑两侧延伸出长达百米的翼廊,可供五百名重装骑士同时列队进入,进行晨祷或出征仪式。
这座礼拜堂不仅是信仰的象征,更是军事力量的直观展示。
第二则是米尔米迪雅主神殿,规模稍逊于礼拜堂,但其精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彩色玻璃窗描绘着女神击败混沌、庇护人类的史诗场景,殿内立柱雕刻着历代圣徒与英雄的事迹,地面铺着从阿拉比运来的大理石,光洁如镜。
神殿后的训练场、军械库、宿舍区连绵成片,构成了一个功能完整的宗教军事复合体。
而塔拉贝克领选帝侯的行宫——斯蒂文森家族经营了数百年的城堡——尽管同样宏伟,有着高大的城墙、精致的花园、收藏丰富的图书馆与宴会厅,但在那两座宗教建筑的对比下,总显得······过于平凡。
它象征着世俗权力,而在塔拉贝克领,世俗权力始终与宗教权威进行着微妙的角力与妥协。
这种排序对于斯蒂文森家族——这个无论在“三皇时代”之前还是之后都出过数位皇帝的古老家族——而言,自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现任选帝侯,被尊称为“塔拉贝克皇帝”的埃里克·斯蒂文森,此刻正站在行宫最高处的观景台上,俯瞰着他的城市。
年近六十的他身材依然挺拔,但岁月与政事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眼睛锐利依旧,只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的目光掠过城市中轴线,最终停留在炎阳骑士团礼拜堂那耀眼的穹顶上,眼神复杂。
“被宗教势力掣肘······”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清晰,“何止是掣肘。”
作为帝国被宗教势力影响最深的几个选帝侯领之一,塔拉贝克领的统治者往往需要在信仰与权柄之间走钢丝。
米尔米迪雅教会、塔尔教会、薇雷娜教会在此根基深厚,它们提供信仰慰藉、组织民兵抵御混沌、维护社会道德秩序,同时也索要着税收豁免、土地赐予、司法特权,以及在重大事务上的话语权。
埃里克一生都在与这些势力周旋。
他需要借助它们的力量巩固统治、对抗外敌,又必须防止它们侵蚀世俗权力的根基。
这种平衡艺术耗费了他无数心血,也让他对宗教干预政治的本质看得格外透彻——无论口号多么神圣,最终往往落于利益。
正因如此,当巴尔那位年轻女领主艾维娜·冯·邓肯提出的“帝国真理”教义通过隐秘渠道传入他手中时,埃里克在书房里独自研读至深夜。
那份教义以近乎冷酷的理性剖析宗教与权力的共生关系,揭露教会如何从信仰守护者蜕变为利益攫取者,并主张神权应守护而非统治人间。
“真知灼见。”他当时合上抄本,长长叹息,“若宗教皆如这‘帝国真理’所言,专注护佑人心而非干涉政事,统治者当省心半数。”
他欣赏艾维娜,不仅因为她的理念,更因为她将理念付诸实践的能力——巴尔从贫瘠之地崛起为繁荣商业中心的奇迹,整个帝国都有目共睹。
更重要的是,她本人是获得西格玛认可的神选者,这使她的“异端”学说拥有了一层难以完全否定的神圣外衣。
所以,当孙子奥斯顿·斯蒂文森——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塔拉贝克领未来的希望——流露出对那位“帝国明珠”的倾慕时,埃里克不仅没有反对,反而暗中给予了鼓励与支持。
他甚至在一次家庭晚宴后,单独对奥斯顿说:“若能赢得艾维娜·冯·邓肯的芳心,塔拉贝克领与希尔瓦尼亚联盟,辅以巴尔的经济实力与你的军事才能,帝国东部将固若金汤,届时,即便是如日中天的艾维领,也动摇不了我们的地位。”
那是他心中完美的蓝图:奥斯顿与艾维娜结合,两个古老家族联姻,世俗智慧与新型信仰融合,塔拉贝克领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稳固与强盛。
他甚至想象过,在那种局面下,自己或许可以安然退位,看着孙辈开创一个新时代,一个世俗权力不再被神权过度掣肘的时代。
可惜啊······真的很可惜。
艾维娜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意愿。
她与奥斯顿保持友好,却始终保持着明确距离,而随着塔拉贝克领被几家主要教会裹挟,以“讨伐异端”之名向巴尔宣战,最后一丝可能性也彻底断绝了。
奥斯顿与艾维娜,注定站在了即将兵戎相见的两端。
想到这里,埃里克心中对宗教势力的厌恶又深了几分。
这次宣战,固然有他自身希望通过一场有限战争为奥斯顿树立威信震慑艾维领的考量,但教会如此迅速地高举“神圣”旗帜、如此积极地推动战争扩大化,其借机扩张影响力、打压新兴竞争信仰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一群秃鹫。”他低声咒骂,转身离开观景台,走向行宫深处的私人书房,“盯着每一块可能的腐肉。”
“五千人······其中五百炎阳骑士······”他喃喃道,看向了书房大门正对面的地图,巴尔的位置画了个红圈。
这兵力配置,显然不是单纯的“武力示威”。
那些教会的老狐狸们,是想借此机会一举摧毁“帝国真理”这个理论上的威胁,顺便攫取巴尔的财富吧?
这些口口声声侍奉神明的组织,在行动上却与贪婪的商人、冷酷的政客无异。
相比之下······
他的目光投向书房一侧的休息区,那里坐着两位正在低声交谈的女性,其中一位明显很尊重甚至害怕另一位。
“感觉不如,”埃里克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我的这几位顾问。”
关上沉重的橡木门,书房内温暖而安静。
壁炉里燃烧着上好的无烟炭,散发出松木的清香,巨大的书桌后是直抵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羊皮卷、典籍与地图。
两位女性,坐在书桌对面的高背扶手椅上。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其中一位女性抬起头,露出一张足以让任何宫廷画家屏息凝神的面容。银发如月光织就的瀑布,肤色苍白如最上等的瓷器,血红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却又在某个角度折射出奇异的紫罗兰光泽。
她穿着一袭看似简单实则剪裁完美的深紫色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珠宝装饰,但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神秘感,让任何华丽的服饰都显得多余。
莱弥亚的涅芙瑞塔,白银尖顶的女王,活了数千年的吸血鬼始祖。
而她身旁稍显年轻的女性——如果这个词能用于吸血鬼的话——同样美丽,只是气质更内敛,穿着更朴素的灰色长裙,正恭敬地倾听着涅芙瑞塔的指示。
这是她的直系血裔,负责具体执行在塔拉贝克领的“顾问”工作。
“陛下似乎有心事?”涅芙瑞塔的声音响起,如同丝绸滑过天鹅绒,优雅中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
埃里克走回休息区,在她们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
仆从悄无声息地送上热饮——给选帝侯的是加入蜂蜜与香料的热葡萄酒,给两位吸血鬼顾问的则是特制的散发淡淡铁锈与草药气息的深红色饮品。
“只是些琐碎的政务。”埃里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让温热的液体驱散清晨的微寒,“倒是两位,在塔拉贝海姆还习惯吗?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说话时语气真诚。
这并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一年多前,当御医们对他的健康状况摇头叹息,暗示“陛下该考虑安排后事”时,正是这两位“特殊”的顾问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是以威胁或诱惑的方式,而是提出了一场坦率的交易:她们以某种古老的技艺维持他的健康与精力,换取相应的报酬、在塔拉贝克领的合法居留权,以及······进入斯蒂文森家族宝库挑选几件物品的许可。
起初,埃里克是怀疑的。
吸血鬼的恶名在帝国虽不如原世界线后世那般臭名昭著,但在帝国人的印象中也绝非善类。
教会多次警告他这是与黑暗交易。
然而,当他真正接受治疗,感受到那股温和而强大的生命能量流入衰老的躯体,当他在短短数周内从卧床不起恢复到能正常理政,甚至能像年轻时那样骑马巡视部分领地时,并且他通过各种方法确认自己自己没有被控制和干扰后。
所有的疑虑都被实实在在的效果冲散了。
更让埃里克惊讶的是,这两位吸血鬼在此之后的表现。
她们没有要求封地,没有索要官职,没有干涉内政,甚至对宫廷斗争都兴趣缺缺。
她们只是定期前来为他进行“调理”,收取约定的报酬——那些报酬虽然不菲,但相较于她们带来的价值,简直可以说是慷慨。
偶尔,她们会提出一些看似古怪的要求,比如查阅某些古籍,探访某处古迹,或者像这次一样,进入家族宝库取走几件“小玩意儿”。
规矩得不像传说中狡诈阴险的吸血鬼。
“陛下说笑了,”涅芙瑞塔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疏离感,“我本来也只需要您宝库里的那几样物品,这是事先说好的交易。”
她的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平衡: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傲慢;既承认彼此的地位差异,又维持着属于古老存在的尊严。
这种“规矩”若被艾维娜看见,定会大为惊诧——她所认识的涅芙瑞塔,是那个喜欢恶作剧、言语辛辣、行事难以预测的魔法老师与“小姨”,而非眼前这位与人类选帝侯进行着正式平等交易的“顾问”。
太······正常了。
艾维娜若在此,多半还会怀疑涅芙瑞塔在塔拉贝克领酝酿着什么惊天阴谋。
这倒不能完全怪她多疑,因为根据吸血鬼——尤其是莱弥亚血系还有涅芙瑞塔——的一贯作风,如此“规矩”的行为本身就显得反常。
她们理应编织阴谋网络,渗透权力机构,将选帝侯变为傀儡,或者至少,在治疗中埋下某种控制的后门。
但这一次,涅芙瑞塔确实没有这么做。
并非因为她突然转性成为善良守序的存在——数千年的习性没那么容易改变——而是因为她发现,一条新的、更轻松的道路就在眼前。
转化埃里克?一个鲜血之吻确实可以做到,但那样做风险太大。
首先,埃里克本人绝不会接受成为吸血鬼,他有着深厚的家族荣誉感与责任感,无法容忍自己以非人形态延续统治。
其次,莱弥亚血系有着独特的传统:核心成员皆为女性,男性只能作为低等的血仆存在。
而将一位选帝侯转化为血仆?那简直是侮辱,必然引发全面战争。
所以涅芙瑞塔选择了更“温和”的方式。
她的血裔——那位名叫莉塞特的吸血鬼——精通数种古老的治疗技艺。
魔法药剂里是正统的生命能量,吸血鬼们擅长使用邪恶魔法不代表只会邪恶魔法,更别说生命系魔法在亡灵魔法中也是很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些药剂融合了来自震旦的养生理念与尼赫喀拉的草药学知识,能够温和地刺激人体潜能,修复衰老损伤,延年益寿。
当然,药剂中不可避免地含有微量吸血鬼的血液成分,但这不足以转化或控制,只是作为高效的能量媒介与催化剂。
配合特定的呼吸法、饮食调整与适度的运动,这套方案效果显著。
埃里克不仅恢复了健康,甚至感觉比十年前更有精力。
这让他对两位顾问的能力深信不疑,也使得教会方面对吸血鬼的指控显得苍白无力——难道“邪恶的黑暗生物”会耗费心力拯救一个人类老头,却不索取灵魂、不要求血祭、不传播腐化?
几次三番,米尔米迪雅教会与塔尔教会试图揭露“吸血鬼顾问的真面目”,他们派遣牧师前来检测,雇佣猎魔人暗中调查,甚至在御前会议上公开质疑。
但所有的检测都显示埃里克陛下身体状况良好,没有任何被黑暗魔法侵蚀的迹象;猎魔人发现这两位吸血鬼行为很正常,除了定期入宫治疗、偶尔在城中购买书籍与工艺品外,几乎不与外人接触;而她们在政治上的超然态度,更是让任何“干涉内政”的指控都站不住脚。
反倒是教会方面的频频发难,让埃里克感到厌烦。
在他看来,这些宗教组织更像是担心自己的地位被打影响,担心选帝侯不再那么依赖他们的“神术”与“祝福”。
这种对比,反而让老皇帝对教会的观感进一步恶化。
“她们至少明码标价,且信守承诺。”埃里克曾私下对心腹大臣如此评价,“不像某些人,嘴上说着奉献与牺牲,实则计算着每一分权力与利益。”
这种“正面角色”的体验,对涅芙瑞塔而言是新奇而有趣的。
数千年来,她习惯了隐藏在阴影中,通过阴谋、诱惑、背叛与恐惧来达成目的。
成为史崔格帝国的幕后黑手导致其崩溃,渗透帝国宫廷引发混乱,操纵贵族家族谋取利益······这些才是她熟悉的剧本。
然而,最近的一些经历让她开始思考不同的可能性。
在史崔格帝国时期,乌索然尝试建立吸血鬼与凡人共存的国度,虽然最终失败,但那种模式本身证明了某种可行性。
在希尔瓦尼亚,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以相对公开的身份统治着那片土地——尽管他采用了一些伪装,但本质上,他是一位吸血鬼选帝侯,而希尔瓦尼亚并未因此崩溃或沦为地狱。
更重要的是,她的小弟子艾维娜。
那个金发女孩正在巴尔实践着一种更加······“光明正大”的路线。
她尽管还是隐藏了吸血鬼身份,但涅芙瑞塔敢说即便她暴露,也不会让巴尔人背叛她,艾维娜建设城市,发展贸易,传播理念,试图用秩序与繁荣来证明某种道路的正确性。
而她作为“西格玛神选”的身份,更是模糊了黑暗与光明的界限。
“也许,”涅芙瑞塔想道,“我们一直以来都选了一条更艰难的路,不是因为我们喜欢阴谋,而是因为我们以为只有阴谋可行。”
所以当塔拉贝克领的机会出现时,她决定尝试一种新的方法:走到台前,提供有价值的服务,获取合理的报酬与地位。
结果出乎意料地顺利。
埃里克陛下不仅接纳了她们,甚至给予了相当的尊重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