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艾维娜如同被绷紧的弓弦,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来自西面的情报雪片般飞入巴尔霍夫城堡的书房,每一份都印证着她最坏的预想,并在上面增添更沉重的砝码。
塔拉贝克领的教会联军,这支打着“惩戒异端”旗号的讨伐力量,在顺利渡过斯提尔河后,并未如艾维娜曾暗自期盼的那样,将主要矛头转向正在斯提尔领境内舔舐伤口但仍保有相当实力的艾维领大军。
相反,他们的行军路线明确地指向东方,指向希尔瓦尼亚,指向巴尔。
这支军队的核心是那五百名炎阳骑士——战争女神米尔米迪雅最锋利的剑。
他们身披锃亮的板甲,外罩绣有金色烈阳的猩红罩袍,马铠在少有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队伍行进间肃穆无声,只有沉重的马蹄声敲打着大地,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仅仅是斥候远远望见的描述,就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心生寒意。
然而,威胁远不止这五百重骑,环绕在炎阳骑士团周围的,是来自米尔米迪雅教会“坚定之光”步兵团的剑士与长矛手,是塔尔教会“护林人”中精选出的猎手与巡林客,甚至还有一部分来自律法与正义女神薇雷娜教会的仲裁官及其护卫——他们负责“审判异端”的维持“程序正义”。
林林总总,这支宗教讨伐军的数量接近五千人。
单从纸面数字看,似乎还不如艾维娜麾下集结的巴尔铁卫、邓肯霍夫卫队、洋枪队、真理之手以及那六支雇佣兵团的总和。
但艾维娜的眉头从未舒展。她太清楚了,战争绝非简单的数字对比。
那些雇佣兵,或许个人武艺精湛,或许装备更显凶悍,但他们为钱而战的心是浮动的。
顺风时固然能如狼似虎,一旦遭遇炎阳骑士团以及那些教会武装那种信仰铸就的钢铁洪流,在惨烈的伤亡面前,他们的阵线能维持多久?
艾维娜对此毫无信心。
崩溃可能只在第一轮决死冲锋之后。
而真理之手······
托雷特和洛文带来的消息曾让她短暂振奋。
通过虔诚念诵帝国真理中关于守护、秩序与抗争的特定祷文,这些信徒战士能在一定程度上获得强化,身体更坚韧,意志更集中,甚至挥剑的力量都隐隐有所提升。
这无疑证明,“帝国真理”的理念确实得到了某种层面的认可,使其教会武装具备了类似西格玛教会战斗牧师祝福的效果。
这是好消息,也是她对抗宗教讨伐军最重要的底气之一。
真理之手的战士们信念纯粹,守护家园的决心毋庸置疑,士气绝不会低于对面那些为信仰而战的教会士兵。
但问题同样尖锐:时间太短了。
真理之手从治安队伍转型为战兵才几周?
他们的阵列训练、武器熟练度、战场协同,与那些常年参与边境剿匪、甚至与北方混沌势力有过交锋的教会老兵相比,存在着经验的鸿沟。
数量上,一千面对五千之众,也处于明显劣势。
对面的神祇——米尔米迪雅、塔尔、薇雷娜——难道就不会降下赐福吗?
答案显而易见。
这将是一场信念对信念的碰撞,而在碰撞之前,还有钢铁与血肉的残酷消耗。
无奈之下,艾维娜终于签发了她一直避免的命令:大规模征召巴尔及周边地区的青壮平民。
命令一出,她自己先感到一阵沉重的疲惫。
这违背了她将巴尔建设成安宁繁荣之地的初衷,让工匠离开作坊,农夫放下锄头,商人暂别柜台,拿起粗糙的武器走向战场,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是对她所营造的秩序的破坏。
战端一开,无人能真正幸免,这个黑暗世界的法则又一次狠狠教育了她。
魔法?
她确实掌握了。
在涅芙瑞塔的悉心指导下,她已经能较为熟练地驱动死亡之风,完成灵魂榨取甚至初步的亡灵驱役。
抬手召唤几百个步履蹒跚的僵尸或咔嗒作响的骷髅,在战术上或许能起到骚扰、填充战线的作用。
但这是在“宗教战争”中!
在那些高举神圣旗帜的敌人面前,使用亡灵魔法或者死亡系魔法?
那简直是给对方递上最完美的宣传材料——“看!巴尔的女领主果然是邪恶的亡灵巫师!我们的讨伐正义无比!”画风何止是“邪恶”,简直是自绝于帝国主流价值观。
即使她辩解自己用的是“正统八风魔法中的死亡之风”也没人会理解,在帝国历1809年的当下,在泰格里斯尚未将魔法奥秘系统传授给帝国之前,在普通人甚至大多数贵族眼中,“魔法”几乎就等同于“混沌邪术”或“黑暗巫术”。
这个险,她绝不能冒。
死亡系魔法根源上属于八风,相对“正统”,但其表现形式——操纵灵魂、汲取生命、散发腐朽气息——同样与“神圣”“光明”的画风背道而驰。
在需要凝聚人心、标榜自身正义性的宗教战争里,使用任何形式的魔法,都可能动摇己方本就复杂的阵营的军心,给敌人以口实。
因此,她只能将魔法之力深深隐藏,作为最后关头或许才能动用的底牌。
眼下,她必须依靠最“常规”的手段:坚固的防御、严密的部署、士兵的勇气,以及······不断的检查。
她几乎踏遍了巴尔周边每一寸可能成为战场或通道的土地。
天使之城的城墙被她反复检视,雉堞的高度、箭塔的射界、火炮的仰角、储备的仓廪······任何细微的瑕疵都被记录下来,责令立即整改。
她知道,这座匆忙建成的要塞将是第一道,也可能是最残酷的一道血肉磨盘。
斯提尔河与它的支流暮色河更是她关注的重点。
巴尔依托暮色河而建,商船往来是其生命线之一,但此刻,河道也成了致命的软肋。
塔拉贝克领的军队完全调集战舰,沿斯提尔河南下,转入暮色河,直接绕过陆上重兵布防的天使之城,兵临巴尔城下!
艾维娜没有舰队。
巴尔商会拥有不少坚固的商船,用于内河与沿海贸易,但它们不是战船。
改装?
时间来不及,技术上也不专业,仓促改造的“武装商船”在真正的战舰面前不堪一击。
更致命的是,如果她主动将商船用于军事拦截,无异于授人以柄——对方可以宣称巴尔首先破坏了贸易规则,攻击民用船只,从而使其后续的任何劫掠和攻击行为“合理化”。
这种“白衣渡江”式的计策,在这个看重表面规则的贵族战争世界里,风险极高,可能带来政治和道义上的双重被动。
她只能加强两岸的防御。
在关键河湾处设立警戒哨塔,部署弩炮和少量火炮,准备火船和拦河索。
这些措施更多的是预警和迟滞,无法真正阻止一支决心渡河或航行的军队。
每每巡视这些防线,艾维娜都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一次对暮色河上游一处新设弩炮阵地进行检查后,艾维娜带着一身河边的湿冷气息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返回巴尔霍夫城堡。
夕阳将城堡的影子拉得很长,门前,两个身影已经等候在那里。
一个是身姿笔挺、面容已然恢复壮年的阿西瓦,手中拿着卷起的报告,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
另一个则是银发挽髻、气质古典中带着坚韧的阿卡娜。
“小姐。”阿西瓦上前一步,言简意赅,“今日各地汇报已汇总,征召兵编组初步完成,但武器缺口仍有三成;商会仓库的震旦精铁已全部调拨工坊,优先打造枪头与箭镞;‘真理之手’第三分队完成了河道防御演练,托雷特长老请您有空检阅。”
艾维娜微微颔首,这些消息有好有坏,但都在预料之中。“辛苦了,阿西瓦叔叔,武器缺口······让工坊日夜赶工,同时向威森领和努恩发去加急订单,价钱不是问题。”
“是。”阿西瓦迅速记下。
这时,旁边的阿卡娜轻声开口:“艾维娜大人,请您恕我冒昧。
关于那日······您在书房中对阿西瓦阁下阐述的,关于您对血裔的期望与标准,我恰好在门外,也听到了一些。
这些天反复思量,我有些想法,或许······能为您提供一个新的选择。”
艾维娜紫红色的眼眸转向阿卡娜,并无意外。
以吸血鬼的敏锐感官肯定能听到房间里的对话,而且那日的谈话本就没有刻意避开这位下属。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请说,阿卡娜女士,我洗耳恭听。”
阿卡娜的神色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