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瓦离开书房后不久,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的敲门声比之前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艾维娜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知道来的是谁,也知道她为何而来。
“进来。”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步入室内。
阿卡娜依然穿着那身样式古朴的深蓝色长裙,银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发髻,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为她带着沧桑感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柔和。
但此刻,她浅灰色的眼眸中却写满了不安与急切。
这位曾经的莱弥亚血裔、后来的史崔格君主妾室、如今的史崔格尼人精神领袖,在走进书房后,向艾维娜行了一个标准的史崔格宫廷礼——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姿态优雅却透着一丝紧绷。
艾维娜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轻微的头疼。
她当然知道阿卡娜的来意。
自从几个月前那些史崔格尼人抵达巴尔,在城西靠近饥饿森林的区域定居下来,艾维娜就始终没有给予他们一个明确的“身份”。
她允许他们在巴尔生活、工作,甚至通过巴尔政务厅为他们办理了正式的身份证明,赋予他们合法的居民权。
在行政层面,这些流亡者与任何新迁入巴尔的帝国平民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阿卡娜和那些史崔格尼人看来,这并不算真正的“接纳”。
他们依然聚居在城东那片相对独立的区域,紧紧贴着饥饿森林,保持着尼赫喀拉遗民特有的生活习惯与文化习俗。
他们与巴尔本地的居民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更让阿卡娜不安的是,艾维娜似乎对他们“不闻不问”。
没有召见他们的长老,没有安排具体的职责,没有询问他们的需求,就像······就像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这绝不是阿卡娜期待的。
在两千年的流亡岁月中,史崔格尼人始终怀抱着一个梦想:找到一位新的、值得追随的君主,重建他们失落的文明与荣耀。
而当艾维娜出现——这位融合了乌索然血脉,即将成为新始祖的存在——阿卡娜几乎确信,这就是命运给予史崔格尼人的第二次机会。
然而,艾维娜的态度让她困惑,也让她焦虑。
所以今天,她鼓起勇气,直接来到领主书房,寻求一个答案。
“艾维娜大人。”阿卡娜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但我必须询问······为什么您要无视那些史崔格尼人?”
她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艾维娜,仿佛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深藏的意图。
“如果您还是担心我们的忠诚度,我以史崔格的荣耀担保并发誓——我们全体史崔格尼人,愿意向您献上绝对的忠诚与服从。
我们的荣誉感和诚信,历经两千年的流亡未曾褪色,请您相信这一点。”
艾维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双紫红色的眼眸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她当然知道史崔格尼人的秉性。
在阿卡娜带着那些流亡者出现在巴尔之后,艾维娜就通过查阅古籍、询问涅芙瑞塔、甚至暗中观察,仔细了解过这个古老的族群。
与艾维娜前世记忆中某个声名狼藉的流亡民族不同,史崔格尼人虽然同样失去了家园,四处流浪,伺机寻找复国的机会,但他们的行事方式与内在品格截然不同。
源于尼赫喀拉时代的文化传承,让他们始终保持着严格的荣誉准则与诚信传统。
即使在最艰难的流亡岁月中,他们也极少从事偷窃、欺骗、劫掠等行为——这不仅是因为道德约束,更是因为理智的判断:一个声誉良好的流亡族群,更容易在各地领主的默许下生存、迁徙。
事实上,史崔格尼人的行动低调到几乎隐形。
他们擅长在不惊动当地势力的情况下穿越边境,在荒僻地带建立临时营地,以精湛的手工艺或医疗服务换取必要的物资。
很多时候,当地居民甚至领主都不会意识到,有一群史崔格尼人曾在自己的领地上短暂停留。
这样的族群,确实值得信任,也值得重用。
但艾维娜有她的顾虑。
她轻轻摆了摆手,动作舒缓却带着明确的安抚意味。
“阿卡娜,请坐。”她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我并没有不信任你们的意思,事实上,我对史崔格尼人的了解,可能比你自己想象得更多。”
阿卡娜迟疑了一瞬,还是依言坐下。
她的坐姿挺直而优雅,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依然紧盯着艾维娜。
“那么,请恕我冒昧,”阿卡娜的声音依然诚恳,但多了一丝困惑,“如果您不怀疑我们的忠诚与品格,为什么要······无视我们?史崔格尼人渴望为您效力,渴望成为您力量的一部分。
我们体格健壮,擅长战斗,熟悉古老的知识与传统,我们完全可以成为您最可靠的亲卫,我们的长老也足以胜任中高层的管理职责——”
她的话在这里顿住了。
因为艾维娜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表情——那不是不悦,也不是否定,而是一种······带着深深理解的无奈。
“阿卡娜,”艾维娜轻声打断了她,“这正是问题所在。”
她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窗边。
窗外,巴尔的街景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有序,远处,城东那片史崔格尼人聚居的区域隐约可见,与巴尔主城区的建筑风格有着微妙的差异。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艾维娜背对着阿卡娜,声音清晰而平静,“史崔格尼人天生体格高大健壮,平均战斗力超过普通帝国士兵,而且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与荣誉传统。
从实用角度来说,将你们整编为一支专属的亲卫部队,让有能力的族人担任管理层,确实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阿卡娜下意识地轻微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她和几位史崔格尼人长老私下商议过的设想——不是出于傲慢,而是基于对自身价值的客观评估。
史崔格尼人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而军事与行政服务,正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艾维娜的语气,让她隐隐感到不安。
“那么,”艾维娜转过身,紫红色的眼眸直视着阿卡娜,“请你告诉我:史崔格尼人有什么天生‘高贵’的地方,值得受到这样的‘优待’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阿卡娜的头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当然有”——史崔格尼人确实比普通帝国人更强壮,更坚韧,更熟悉古老的知识与传统。
但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口。
因为艾维娜的问题,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逻辑:难道某些种族天生就该高人一等?难道优越的体质或古老的文化,就赋予了某个族群“理应”获得特殊地位的权利?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长生种的精灵、技艺精湛的矮人、甚至力量恐怖的恶魔,早该统治整个世界了。
但现实是,人类——这个在身体素质、寿命、魔法天赋上都远不如许多异族的种族——依然是旧世界最庞大、最具有影响力的文明主体。
作为史崔格帝国的遗民,他们对于种群问题其实要更加敏感一些。
毕竟,他们也曾是被保护的弱者。
那时的史崔格帝国,吸血鬼与凡人和谐共处。
作为“午夜显贵”的史崔格血裔们,拥有远超凡人的力量、智慧与寿命。
按照“优越者理应统治”的逻辑,他们完全可以像许多其他吸血鬼族群那样,将人类视为牲畜或奴仆。
但乌索然没有那样做。
他建立了秩序,颁布了法律,庇护凡人子民,甚至在帝国崩溃的最后时刻,选择为平民争取逃亡时间而独自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