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巴尔霍夫城堡,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流淌的细微声响。
书房内,鲸油灯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晕,将艾维娜伏案的身影投射在身后高大的书架上。
她面前摊开着数份战报、物资清单、兵力部署图,羊皮纸的边缘因为反复翻看而微微卷曲。
成为吸血鬼后,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模糊,她不需要睡眠,不会感到生理性的疲惫,这让艾维娜能够连续数日投入工作而不必休息。
但精神的耗损依然存在——那些需要反复权衡的决策、对未知威胁的忧虑、对即将到来的血腥冲突的预演,都在消耗着她的心力。
自从塔拉贝克领的几家教会以“讨伐异端”之名对巴尔宣战,艾维娜就再未有过片刻松懈。
战争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开始旋转,就会将周围的一切卷入其中。
艾维娜清楚地感受到那股牵引力——每一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每一个消息都意味着局势的进一步恶化,而她必须做出反应,调整部署,寻找破局的可能。
武器储备是她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几天前,她通过李琮购得了震旦商队及公使护卫队储备的火器与弹药,那位震旦公使确实是看在私人交情上才做出这个决定——出售使团护卫队的装备,即便对于一位公使而言也是需要承担巨大压力的越权行为。
李琮在交割时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艾维娜小姐,若是朝廷追究下来,李某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您可得记得欠我个人情。”
艾维娜郑重地感谢了他。
那些震旦火器——鹤铳、铁雹铳、以及配套的定装弹药——是此刻巴尔最急需的战略物资。
它们比帝国制式火枪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装填更快,在防御作战中能发挥关键作用。
但数量太少了,仅够再武装几十人的洋枪队,无法大规模列装其他部队。
她也曾想过从其他渠道获取更多震旦火器,但现实很残酷:震旦天朝与帝国相隔万里,最快的商队一路上没有任何波折(这是不可能的)往返一次也需要数月甚至更久。
短期内不可能有新的货源。
帝国境内的震旦商品几乎被巴尔商会垄断,其他人根本囤积不到多少,数量也极其有限。
艾维娜执着于震旦火器,原因很实际。
首先,技术代差是最大的优势,敌人可能会没有料到洋枪队的火力以及射速。
战场上的突然性往往能决定胜负,这些先进火器足以在接战初期给敌人造成重大杀伤和心理震慑。
其次,火器训练的周期远比弓箭手或弩手短。
一个合格的弓箭手需要数年时间培养臂力、精度和战术意识;而一个火枪手,在掌握基本操作和安全条例后,几个月就能形成战斗力。
对于缺乏时间、却拥有足够资金的艾维娜来说,火器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更不用说震旦火器本身也是保值品,即便短期内用不上,留在仓库里也不会贬值,必要时甚至可以转售获利。
但所有这些考量,在“时间”这个最大的敌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战争,已经全面爆发了。
······
三天前,第一份战报传来:艾维领选帝侯徳瓦尔·雷道夫亲率大军,越过斯提尔领北部边境,突入塔拉贝克领境内。
这位以勇武和果断著称的年轻统治者,在战争初期展现出了惊人的锐气。
他的部队如同尖刀般刺入塔拉贝克领的防线,连续攻克两座边境要塞,击溃三支阻击兵团,兵锋直指塔拉贝克领腹地。
战报上用激动的笔触描述着“艾维领雄狮的咆哮”、“不可阻挡的推进速度”。
艾维娜当时松了口气。
如果徳瓦尔能在塔拉贝克领境内取得决定性胜利,迫使老皇帝求和,那么针对巴尔的宗教讨伐很可能会不了了之——失去世俗力量支持的教会武装,很难独自发动大规模远征。
但她的乐观只维持了不到一周。
第二份战报的语气变得凝重。
徳瓦尔的快速推进暴露了致命弱点:过长的补给线,塔拉贝克领的指挥官显然深谙用兵之道,他们没有在正面硬撼艾维领大军的锋芒,而是派出了大量轻骑兵和小股部队,不断袭扰运输车队、破坏道路桥梁、攻击分散的驻防点。
与此同时,塔拉贝克领的主力部队依托熟悉的地形和预设工事,进行层层阻击,每一战都让艾维领付出代价,每一战都消耗着进攻方的锐气。
客场作战的劣势开始显现。
徳瓦尔的部队得不到当地民众的支持,情报来源有限,对地形的不熟悉导致多次行军延误甚至误入险地。
而塔拉贝克领的军队却如同水银泻地,忽而集结猛攻,忽而分散游击,让艾维领的指挥官疲于应对。
终于,在塔拉贝克领指挥官精心策划的多线骚扰下,徳瓦尔露出了破绽。
一支偏师被诱入山谷围歼,主力部队的侧翼暴露。
塔拉贝克领抓住了这个机会,集结重兵,迫使艾维领在不利地形下进行决战。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第三份战报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十月十七日,森林决战。
我军虽奋勇力战,然地形不利,敌众我寡,损失惨重,幸赖选帝侯亲率亲卫铁骑,凿穿敌阵,直逼敌将,迫敌回防,方得脱困。
现全军已退至斯提尔河北岸,急需休整补给,伤亡······逾三成。”
三成。
对于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而言,这个数字意味着数千名士兵永远留在了异乡的土地上,还有更多人带着伤残退出战斗序列。
更糟糕的是,撤退的路线被斯提尔河阻隔。
如果不是徳瓦尔在最后时刻展现出了令人震撼的个人勇武——他亲自披挂上阵,率领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发起决死冲锋,一度杀到塔拉贝克领前线指挥官百米之内,迫使对方紧急收缩部队保护主帅——艾维领的败退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溃败,甚至全军覆没。
而现在,随着艾维领军队退过斯提尔河,战场不可避免地转移到了斯提尔领境内。
阿尔伯特·安德森最恐惧的噩梦,成为了现实。
战火将在这片狭长的土地上燃烧。
农田被践踏,村庄被征用,平民流离失所,溃兵化为流寇······而夹在两个强邻之间的斯提尔领,将承受所有的苦难。
艾维娜放下战报,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巴尔城灯火稀疏,大多数居民已经入睡。
他们还不知道,战争的阴影正在迅速逼近——从斯提尔领向东,穿过“哨兵之肩”丘陵,就是巴尔的领土。
而塔拉贝克领军队中的教会武装部队,很可能正朝这个方向杀来。
她转身看向沙盘上那座刚刚竣工的要塞模型——“天使之城”。
在付出了三倍成本、日夜赶工之后,这座扼守要道的堡垒终于具备了基本的防御功能:九米高的石砌城墙、十座箭塔、两座主堡、内部仓库和兵营、以及三十门火炮的炮位。
但它真的能挡住敌人吗?
艾维娜的手指轻轻拂过沙盘上“哨兵之肩”的微缩地形。
那两片丘陵海拔不高,坡度平缓,对于从西面来袭的军队而言,与其说是天险,不如说是稍微费点力气的坡道。
一旦敌人突破丘陵间的通道,“天使之城”就将直接暴露在攻击之下。
当然,情况也并非全是坏消息。
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给予了他们能提供的除了直接动用亡灵势力之外的任何支持。
四百名邓肯霍夫卫队的士兵已经全部抵达巴尔,驻扎在城堡外的军营中。
这些士兵忠诚毋庸置疑——他们宣誓效忠的是邓肯家族,而非冯·卡斯坦因——但战斗力与巴尔铁卫相比并无优势。
同样的装备水平,同样的训练教官(阿西瓦曾负责两支部队的训练),甚至同样的战术体系。
唯一的区别在于实战经验:巴尔铁卫常年护送商会商队,在帝国各地与土匪、野兽人、绿皮发生过多次冲突,更有实战经验;而邓肯霍夫卫队更多承担城堡守卫和礼仪任务,真正的战斗经历有限,但是弗拉德曾经亲自操练过他们几次。
另一支新力量是“真理之手”的武装化。
在托雷特和洛文的全力推动下,这支教会民兵在短短数周内完成了从治安队伍到战斗部队的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