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提尔领的首府,坐落于蜿蜒的塔拉贝克河支流畔的斯特林堡,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
城堡主厅内,巨大的橡木桌上铺展着绘制精细的领地图,深蓝色的河流线条与墨绿色的森林区块勾勒出这片土地狭长的轮廓——它如同一个尴尬的楔子,牢牢嵌在塔拉贝克领与艾维领之间,与两者都有着漫长而脆弱的边境线。
阿尔伯特·安德森选帝侯站在桌旁,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代表塔拉贝克领与艾维领分界线的虚线——那虚线的大部分,都划在他斯提尔领的领土之内。
“该死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而饱含怒意。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沉浸在意外之财的喜悦中。
艾维娜·冯·邓肯为购买“哨兵之肩”那片土地,支付了丰厚的金币与武器装备,那些崭新的板甲和长戟足以武装他麾下最精锐的兵团,而那每年五万金币的优先采购承诺,更是让斯提尔领的铁矿与木材找到了稳定出路。
阿尔伯特甚至开始规划,如何用这笔财富修缮城堡、加固边境哨所、或许还能招募一批新的骑兵。
然而,喜悦的余温尚未散尽,冰冷的现实就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塔拉贝克领与艾维领之间的战争阴云,正以惊人的速度积聚。
双方都在边境增兵,斥候的冲突从零星摩擦升级为小规模交战,阵亡者的尸体被各自拖回,仇恨如同野火般蔓延。
而夹在两者之间的斯提尔领,成了这场风暴中最尴尬、也最危险的存在。
阿尔伯特头痛欲裂。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斯提尔领不会主动介入两个强大邻居的争斗——他没有那个实力,也没有那个意愿。
但战争一旦爆发,地理决定了战场很可能就在他的土地上。
生产活动受影响?那是最轻微的后果。
农田被践踏,村庄被征用,桥梁被破坏,商路中断······这些损失虽然惨重,但至少可以估算和恢复。
真正让他恐惧的,是失去控制的溃兵。
经验告诉阿尔伯特,任何战争都会产生溃兵。
那些被打散编制、失去纪律的士兵,为了生存会迅速堕落为比野兽更可怕的流寇。
他们洗劫村庄,屠杀平民,焚烧粮仓,将秩序井然的地域化为无法无天的地狱。
而斯提尔领狭长的地形,使得任何一支溃兵都能轻易渗透到腹地,追剿的难度成倍增加。
一想到那种画面——燃烧的农庄,哭嚎的妇孺,在领地上肆无忌惮穿梭的武装暴徒——阿尔伯特就感到胃部抽搐,夜不能寐。
“大人。”副官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主厅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塔拉贝克领的使者再次求见,重申老皇帝陛下的承诺:战争将尽量在敌方领土进行,避免影响斯提尔领的安宁,艾维领的徳瓦尔选帝侯也通过信使表达了类似的态度。”
“承诺?”阿尔伯特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温度,“安慰三岁小孩的漂亮话罢了!”
他直起身,用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斯提尔领的位置。
“你看看这地形!塔拉贝克军要进攻艾维领,必须穿过我们北部至少一百里的丘陵地带;艾维军要反击,同样需要横跨我们南部广阔的平原。
‘尽量在敌方领土进行’?怎么进行?飞过去吗?!”
副官低下头,不敢接话。
阿尔伯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何尝不知道那两个强大邻居的算计?塔拉贝克领的老皇帝不甘心霸权旁落,必须用一场胜利为继承人铺路;艾维领的徳瓦尔绝不可能在此时退让,否则多年积累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双方都势在必得,而斯提尔领,不过是他们角力的棋盘。
更让他愤怒的是,这两方都假惺惺地表示“尊重斯提尔领的中立”,仿佛施舍了什么天大的恩惠。但阿尔伯特清楚,一旦战事不利,任何一方都可能“暂时借用”他的土地,“不得已”在他的领地上交战,“意外”波及他的村庄。
然后呢?一句轻飘飘的“战后赔偿”就能挽回一切吗?
“他们唯一没说谎的是,”阿尔伯特的声音变得苦涩,“这场战争确实不是冲着我来的。
斯提尔领只是······倒霉。
纯粹的该死的倒霉!”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厚重的橡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地图上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如果······如果他拥有塔拉贝克领那样的军力,或者艾维领那样的财富,他早就翻脸了!
他会用最强硬的态度告诉那两个傲慢的邻居:要么去别处打,要么先踏过我的尸体!
但他没有。
斯提尔领的军力在帝国诸领中只能算中游,经济更是长期依赖农业与有限矿产。
面对两个虎视眈眈的强邻,他能做的只有隐忍,只有祈祷战火不要烧得太旺,只有希望这场该死的冲突早点结束。
这种无力感,比愤怒更让他痛苦。
······
如果说斯提尔领的阿尔伯特是在焦虑与无奈中被动等待风暴降临,那么巴尔的艾维娜,则已经全面进入了战争状态。
巴尔霍夫城堡的指挥室内,气氛同样凝重,但多了一种主动迎战的锐气。
巨大的沙盘占据房间中央,上面精细地标注着巴尔周边地形、新建要塞“天使之城”的位置、以及可能的敌军进攻路线。
艾维娜站在沙盘旁,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猎装,金色的长发梳理整齐,紫红色的眼眸冷静如冰。
阿西瓦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已经完成转化的吸血鬼管家如今看起来像三十出头的壮年军官,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徳瓦尔选帝侯援助的建筑材料已经全部到位,”阿西瓦汇报着,声音平稳清晰,“石料、木材、铁件,比我们从努恩采购的品质更好,而且直接通过艾维领的河运网络送达,节省了至少二十天运输时间。
按照目前的进度,‘天使之城’有望在两个月内完成主体城墙与核心塔楼的修筑。”
艾维娜点了点头,指挥棒点在沙盘上那座用木块标示的要塞模型上。
“天使之城”坐落于“哨兵之肩”两座丘陵之间的咽喉要道,背靠巴尔领的腹地,面向西方开阔的缓坡。要塞的设计融合了帝国传统堡垒的坚固与震旦城防的某些理念——城墙更厚,雉堞更多,内部布局注重分区防御与机动支援。
一旦建成,它将如同一颗牢牢钉在希尔瓦尼亚西大门的铁钉,任何从西面来的敌人都必须首先啃下这块硬骨头。
“徳瓦尔在军备上也给了实质支持,”阿西瓦继续道,“他通过自己的渠道,为我们联系了六支可靠的雇佣兵团。
目前所有兵团均已抵达巴尔城外指定的营地,总人数约四千八百人。”
艾维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雇佣兵。
她当然需要军队——巴尔铁卫只有一千人,洋枪队三百人,加上临时征召的希尔瓦尼亚长矛手与弓箭手,总数也不超过三千人。
面对即将到来的宗教讨伐军,这些兵力远远不够。
徳瓦尔提供的雇佣兵团解了燃眉之急。
六支兵团,人数最多的“黑钢兄弟会”有一千一百人,最少的“灰狼团”也有六百余人,平均战力超过普通领主的常备军。
尤其是“自由之子”的长戟方阵和“南方利箭”的弩手集群,都是旧世界战场上颇有名气的精锐力量。
然而,雇佣兵从来都是双刃剑。
“他们的纪律如何?”艾维娜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阿西瓦沉默了片刻,选择如实汇报:“······堪忧,过去一周,城内治安案件数量上升了四倍。
盗窃、斗殴、骚扰平民、酗酒闹事······虽然各兵团团长都表示会约束部下,但收效甚微。
昨天,‘血爪团’的人甚至在酒馆与‘真理之手’的巡逻队发生冲突,打伤了三名教会民兵。”
艾维娜的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她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
雇佣兵是什么人?大多是南方王国(提利尔、埃斯塔利亚等地)的破产农民、流亡罪犯、冒险者、佣兵世家子弟。
他们为了钱而战,忠诚仅限于契约期限和金币数量。
指望他们像正规军一样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无疑是痴人说梦。
事实上,这些兵团在巴尔的表现已经算“克制”了——毕竟艾维娜支付了远超市场价的佣金,各兵团团长反复叮嘱手下“别把金主惹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