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中有警惕,有仇恨,有深深的忌惮。
直到涅芙瑞塔离开,那种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为首的正是那位银发女吸血鬼。
她向前一步,动作流畅而优雅,然后深深地向艾维娜行了一礼。
那是一个艾维娜从未见过的礼仪,不是帝国贵族常见的躬身礼,也不是震旦的拱手礼,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庄重的姿势。
整个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仿佛不是简单的问候,而是某种正式的宣誓。
“尊敬的新始祖啊,”女吸血鬼开口,她的帝国语带着一种古老的口音,用词考究,语调抑扬顿挫,“请看在您身上的乌索然的血脉的份上,拯救我们史崔格尼人吧。”
乌索然。
这个名字艾维娜听过。
在弗拉德关于吸血鬼血系的讲述中,在涅芙瑞塔偶尔提及的往事中,这个名字总是与“疯狂”、“悲剧”、“失落的帝国”联系在一起。
史崔格血系的始祖,曾经的尼赫喀拉贵族,建立了一个吸血鬼与凡人共存的国度,最终却在涅芙瑞塔的阴谋与天灾中崩溃,本人也陷入疯狂,不知所踪。
而现在,这位显然也是吸血鬼的女性,称她为“新始祖”,并提到了乌索然的名字。
艾维娜没有立刻回应。
她走到茶馆中央一张未被移动的茶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不迫,阿西瓦默默地站到她身后,如同一尊守护神像。
“请坐,”艾维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的动作很大气,带着一种属于此地主人的底气,不管怎样,她要先拿下对话的主导权,艾维娜声音平静,“以及,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你们是谁。”
银发女吸血鬼依言坐下,她的坐姿也很特别,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坦然地看着艾维娜。
“我是阿卡娜,”她自我介绍道,“曾经是莱弥亚血系的二代吸血鬼,后来······成为了乌索然大人的妾室,也是史崔格血系的一员。”
艾维娜的瞳孔微微收缩。
莱弥亚与史崔格的双重血统——这解释了为什么她能在涅芙瑞塔的追踪下隐藏数千年。
也解释了为什么她身上既有莱弥亚那种精致的美感,又有史崔格血系特有的某种粗犷而古老的气质。
“而这些人,”阿卡娜的目光扫过茶馆中站立的那二十多人,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温柔与自豪,“是史崔格尼人,尼赫喀拉遗民的后代,史崔格帝国最后的子民,也是······我的族人。”
艾维娜仔细打量着那些被称为“史崔格尼人”的男子。
他们的黑发、高大身材、偏黄的肤色······现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尼赫喀拉,那个位于旧世界南方的古老文明,传说中的亡灵魔法起源之地。
如果这些人真的是尼赫喀拉遗民,那么他们的外貌特征与帝国人不同就可以理解了。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艾维娜直入主题,“如果只是请求庇护,巴尔愿意接纳任何愿意遵守法律、自食其力的人。
但你们特意提到乌索然的名字,提到我的血脉······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阿卡娜深吸一口气,她的双手在膝上微微握紧,显示出内心的紧张。
“您说得对,尊敬的新始祖。我们来找您,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庇护。”她的目光变得更加炽热,那是一种混合了希望、执着、甚至是狂热的眼神,“我们希望您······成为我们的领导者,成为史崔格血系新的主宰,带领我们重铸史崔格帝国的荣光!”
茶馆里一片寂静。
连阿西瓦都忍不住侧目。
艾维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领导者?史崔格血系新的主宰?重铸史崔格帝国荣光?
这些词每一个都沉重得足以压垮大多数人。
但艾维娜首先想到的不是荣耀与权力,而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卡娜眼中开始浮现出一丝不安。
“为什么是我?”艾维娜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据我所知,史崔格血系的始祖乌索然并没有死。
他只是疯了,失踪了。你们为什么不寻找他,反而来找我这个······外人?”
“因为乌索然大人不可能回来了,”阿卡娜的声音中带着深切的痛苦,“他的疯狂是血脉深处的诅咒,是涅芙瑞塔的阴谋与背叛种下的恶果。
两千年来,我见证了太多史崔格血裔的下场——他们要么变成在莫根海姆废墟徘徊的扭曲怪物,要么在世界各地流窜,成为没有理智的嗜血野兽。
乌索然大人即使还活着,也只会是疯狂的一部分,而不是解脱。”
她顿了顿,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艾维娜。
“但您不一样,您身上有乌索然大人的血脉——涅芙瑞塔大人取走了我保存的血吻,它现在在您体内,与其他四位始祖的血液融合。
您是特殊的,您是数千年来唯一一个能够融合多重始祖血脉而不陷入疯狂的存在,您是新生的始祖,您拥有建立全新血系的潜力。”
艾维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就算如此,”她说,“我为什么要接手史崔格帝国的烂摊子?我对你们几乎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你们的秉性,不知道你们的忠诚是否可靠,更不想继承一个已经灭亡了两千年的王朝的恩怨情仇。”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
“最关键的是,如果乌索然真的还活着,如果有一天他恢复了理智,回到了你们中间······你们真的会忠于我,而不是他吗?”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
阿卡娜的脸色变了。
她身后的那些史崔格尼人中也传来一阵低语,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挣扎,有犹豫,也有坚定的摇头。
“乌索然大人······”阿卡娜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我们的君主,是我们文明的缔造者,对他的忠诚,是刻在每个史崔格尼人血脉深处的本能。
但是······”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但那不是软弱的泪水,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但是我们已经等待了两千年。两千年里,我们流离失所,我们被世界遗忘,我们坚守着破碎的文化与记忆,只为一个虚幻的希望。而如今,希望就在眼前——一个拥有乌索然血脉,却不会陷入疯狂的新始祖,一个可能带领我们走出阴影,重新获得尊严与家园的存在。”
她站起身,再次向艾维娜行了一礼,这次更加庄重,更加卑微。
“我不敢代表所有史崔格尼人做出承诺,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您愿意接纳我们,愿意成为我们的领导者,我会用我的生命、我的忠诚、我的一切来辅佐您。
至于乌索然大人······如果他真的能回来,如果真的能恢复理智······”
阿卡娜停顿了,她似乎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思想斗争,最终,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会忠诚于您,我发誓如果有史崔格尼人背弃了您,我会亲自纠正这些错误。”
艾维娜沉默地看着她,看着那些高大而沉默的史崔格尼人。
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各种念头。
接受这些人的效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正式介入吸血鬼古老的血脉纷争,意味着她将与史崔格帝国的历史与恩怨绑定,意味着她可能要面对一个可能还活着的疯狂始祖的敌意。
但好处呢?一群忠诚的追随者,一群拥有古老文化与战斗经验的子民,一群······或许能成为她未来根基的力量。
而且,这些人看起来确实坚韧而值得尊敬,他们坚守了两千年的文化与记忆,这份执着本身就令人动容。
还有涅芙瑞塔的态度。
她显然知道阿卡娜会来找自己,她刻意离开,是为了让自己单独做出决定?还是因为她不想面对这个曾经的“叛徒”?或者······这一切根本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艾维娜感到一阵头疼。
她刚刚从阿尔伯特那里购得新土地,正要返回巴尔主持要塞建设,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件复杂的事情。
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了解更多信息,需要······权衡利弊。
“我需要时间考虑,”艾维娜最终说道,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不会立刻给你们答案,史崔格帝国的荣光······这个目标太大,太沉重。而我,现在只是巴尔的领主,希尔瓦尼亚的继承人,一个还在学习如何统治的年轻吸血鬼。”
她看向阿卡娜,目光坦诚。
“但我会认真思考你们的请求。在我做出决定之前,你们可以留在巴尔。
我会为你们安排住处,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碍但条件是,你们必须遵守巴尔的法律,不得惹事,不得暴露吸血鬼的身份,也不得强迫或诱骗任何人类成为你们的血裔。”
阿卡娜的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神色,她深深鞠躬。
“感谢您的仁慈,尊敬的新始祖,我们会遵守您的一切要求。我们······已经等待了两千年,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
艾维娜点了点头,她转身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
“最后一个问题,”她没有回头,“涅芙瑞塔知道你们来找我吗?或者说······这一切,是不是她安排的?”
身后沉默了许久。
然后,阿卡娜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恐惧、怨恨、以及一丝难以理解的释然。
“涅芙瑞塔大人知道一切,她总是知道,但这次······我不确定。
我只知道,当她取走乌索然大人的血吻时,她对我说:‘这支血吻,将会用在一个特殊的存在身上,而她······或许才是你们复兴那可笑帝国的唯一希望。’”
艾维娜闭上了眼睛。
果然。
那个任性的、神秘的、永远让人猜不透的吸血鬼女王,又在玩她的游戏了。
而自己,似乎成为了棋盘上的棋子。
但艾维娜不想被动接受,她要自己思考,自己判断,自己······做出选择。
“阿西瓦,”她低声说,“安排他们住下,然后······我们回城堡,我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了。”
“是,小姐。”
艾维娜推开茶馆的门,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脸上。街道上依旧繁忙,人们依旧在为生活奔波。
但她的世界,刚刚又增添了一层新的复杂利益纠葛。
史崔格尼人,失落的帝国,古老的请愿······还有,那个可能还活着的疯狂始祖。
她该接受吗?还是该拒绝?
艾维娜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将深远地影响她,以及她所珍视的一切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