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尼赫喀拉曾是凡界文明之巅,却遭纳迦什毒手,王朝覆灭、生灵涂炭。
那些后来沦为古墓王的亡者,不过是受亡灵魔法束缚的枯骨,纵然曾经拥有光辉的成就,却无国无种,何谈继承正统?
须知正统传承,在血在脉、在人在文,而非一堆不朽的骸骨。
昔日尼赫喀拉人几近灭绝,仅余零星血脉散落世间,万幸未断薪火。
而史崔格帝国地处古尼赫喀拉故地之侧,地缘相接、文脉相融,其人种构成便是尼赫喀拉遗民的直系后裔,更承袭了古尼赫喀拉的礼仪、形制与文明火种,是为尼赫喀拉正统的第一顺位继承者。
奈何时运不济,史崔格帝国终至覆灭,但其遗民并未沉沦,以“史崔格尼人”之名存续,世代铭记先祖荣光,毕生致力于复兴帝国、赓续正统。
时移世易,天下格局更迭,今日之史崔格尼人,皆诚心归服巴尔领主艾维娜,奉巴尔为存续之根、复兴之本。
血脉未断,文脉相承,正统所归,唯在实处。
古墓王空占故地,非正统;遗民归心巴尔,续文脉。
由此观之,尼赫喀拉之正统,不在亡者的陵墓,而在巴尔的领地;不在纳迦什的亡灵国度,而在艾维娜麾下的史崔格尼人之中。
故曰:尼赫喀拉正统,在巴尔!
——帝国尼赫喀拉考古学家,因为偷盗了一些古墓王陪葬品被赛特拉追杀处死之前留下的言论,虽然有报复赛特拉之嫌,但是确实有几分道理。
······
巴尔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繁忙而有序。
相比于邓肯霍夫城堡那永恒的阴郁与肃穆,这座新兴的商业城市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石板铺就的主干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与工坊,震旦风格的飞檐与帝国传统风格的木构建筑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混搭美感。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烤面包的焦香、染坊的靛蓝味、铁匠铺的煤烟、以及从震旦街飘来的茶叶与香料的气息。
艾维娜·冯·邓肯走在人群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八年前,这里还只是希尔瓦尼亚边境一片贫瘠的土地,几个破败的村庄零星散落在灰败的原野上。
如今,它已经成为了帝国东部不可忽视的经济中心,巴尔商会的旗帜在旧世界各大城市飘扬,震旦商品的独家代理权让这里成为了奢侈品贸易的枢纽。
“巴尔的变化确实很大啊。”
身边传来涅芙瑞塔的感叹。这位白银尖顶的女王今天罕见地穿上了一套简朴的深灰色旅行装,一顶宽檐帽遮住了她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
即便如此,她优雅的仪态与行走时那种仿佛滑过地面的轻盈步伐,依然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艾维娜脸上忍不住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这是她最伟大的成就,是她在这个黑暗世界中点燃的第一簇真正的火焰。
这对她很重要,因为这证明了她这个穿越者有资格将这个世界按自己的意志变好一些。
她看着街道两旁那些穿着整洁、面色红润的行人,看着满载货物的马车有序地驶向港口,看着新建的帝国真理教堂那高耸的尖顶——虽然她与正统教会关系紧张,但这座教堂是她“帝国真理”理念的实体象征,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几年前这里还是个小乡村,”艾维娜轻声回应,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现在它已经是一个商业都市了。”
在这个战火纷飞、黑暗笼罩的旧世界,能够建立起这样一座相对安定繁荣的城市,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三人都做了精心的伪装。
艾维娜戴着一顶能够完全包住金色长发的软帽,脸上罩着一层轻薄的面纱,身上的衣服也是普通商人之女的样式,没有任何贵族纹饰。
阿西瓦的变化最大——这位刚刚完成转化的吸血鬼,如今看起来就像个三十岁出头的壮年男子,黑发浓密,皮肤紧致,眼神锐利。
如今已经返老还童的阿西瓦已经不需要再化妆了,往那一站根本没有人相信他是阿西瓦,他甚至担心自己以后露面都要刻意扮老。
估计很快,就要对外宣称现在的阿西瓦是过去的阿西瓦的儿子了。
伪装是必要的,上次艾维娜在巴尔街头不小心暴露身份,引发了近乎骚乱的场面。
成千上万的巴尔人涌上街道,只为一睹他们“圣艾维娜小姐”的容颜。
欢呼声、赞美声、激动的哭喊声汇成一片,差点造成踩踏事故。从那以后,艾维娜就学会了低调出行。
这些狂热的崇拜并非没有缘由。
巴尔的人口绝大多数来自希尔瓦尼亚其他地方——那些贫瘠得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土地。
他们曾经挣扎在饥饿线上,一生未曾吃过一顿饱饭,未曾见过一块真正的黑面包。
是艾维娜带来了改变,带来了工作、食物、医疗,带来了尊严与未来。
对于这些从绝望中被拯救出来的人来说,艾维娜不仅仅是领主,她是活着的奇迹,是西格玛派来拯救他们的圣人。
再过几十年,在巴尔优越环境中长大的新一代人或许会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但眼下才过去八年,恩情还未被时间冲淡,崇拜与感激依然炽热如火。
所以艾维娜必须隐藏自己。她不能让个人崇拜干扰城市的正常运转,也不能让自己成为混乱的源头。
“我讨厌这套衣服,”涅芙瑞塔突然抱怨,扯了扯身上深灰色布料的袖口,“粗糙,毫无美感,像裹着麻袋。”
艾维娜忍住笑意。
这位活了数千年的吸血鬼女王,对于美以及奢侈的享受的追求几乎成了本能,让她穿上这样朴素的衣服,确实是一种折磨。
“忍耐一下,老师,”艾维娜压低声音安抚道,“等回到城堡,我亲自为您设计一套新衣服,用最好的震旦丝绸,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款式,如何?”
这句话她今天已经说了第三遍。
每次涅芙瑞塔开始抱怨,她就用这个承诺来安抚,奇怪的是,这种哄小孩般的手段竟然真的有效——涅芙瑞塔虽然依旧不满,但至少不再继续抱怨了。
艾维娜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年长的人,而这位活了数千年的吸血鬼女王,在某些方面任性得像个孩子。
就在这时,三位吸血鬼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一种微妙的感应顺着血脉传来——有同类正在靠近。
不是弗拉德那种深沉如渊的存在感,也不是伊莎贝拉那种刚刚转化的新鲜气息,而是一种······古老的带着悲伤与执着的气息。
像是一首被遗忘的挽歌,突然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涅芙瑞塔的唇角勾勒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笑容中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有个背叛者来迫不及待地找新主人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艾维娜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顺着感应的方向望去,在街道尽头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女性,穿着样式古朴的深蓝色长裙,银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发髻,用几根简单的骨簪固定。
她的脸很美,是一种带着沧桑与坚韧的美,眼角有细微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却明亮得惊人,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最让艾维娜在意的是,这位女性吸血鬼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她身上。
那不是偶然的扫视,而是明确的专注的注视。
在对方的指引下——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一个眼神的方向——艾维娜、涅芙瑞塔和阿西瓦穿过繁忙的街道,来到了一家茶馆门前。
这是巴尔新兴的文化场所之一。
随着震旦文化在本地的影响力日益增强,一些有闲钱的巴尔人开始附庸风雅,因为想要体现巴尔人和其他帝国上层人士的不同,他们学习震旦人饮茶、赏画、吟诗。
虽然大多数只是拙劣的模仿,但至少体现了这座城市的开放与多元。
这家茶馆名为“清心阁”,招牌是用震旦文与帝国文双语书写。
店面不大,但装饰雅致,竹制的屏风、水墨山水画、精致的陶瓷茶具,处处透露出东方的韵味。
此刻,茶馆门口挂着一块“暂停营业”的木牌。
但门是虚掩着的。
涅芙瑞塔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看来我在这会干扰你们的谈话,”她转向艾维娜,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算了,我去你们巴尔的震旦街逛一逛。要找我的话去那里。”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深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街道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艾维娜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涅芙瑞塔的态度很反常——她不是那种会主动避让的人,尤其是在面对所谓的“背叛者”时。
但艾维娜没有时间深究。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茶馆的门。
阿西瓦紧随其后,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艾维娜知道,这位忠诚的管家兼护卫已经进入了随时可以拔剑的状态。
茶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
原本摆放的几张茶桌被移到了墙边,空出了中央的区域。
大约二十多人站在那里,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艾维娜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这些人······很特别。
首先是他们的体格,几乎所有人都比帝国普通人高大,平均身高超过六英尺,肩宽背厚,肌肉结实。
即使穿着普通的麻布衣服,也能看出他们强健的体魄,这种体格在希尔瓦尼亚很少见——这里的居民大多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弱。
其次是他们的面容,虽然总体上与帝国人相似,但细节处有许多不同:颧骨更高,眼窝更深,鼻梁更挺直。
大多数人是黑发,肤色是一种健康的、偏黄的橄榄色,不像帝国北部居民那样苍白,也不像南方人那样因为劳作而晒得黝黑。
最让艾维娜在意的是他们的气质。
这些人站在那里,沉默而肃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坚定,他们身上没有旧世界平民常见的怯懦与卑微,也没有贵族那种矫揉造作的傲慢。那是一种······属于战士的沉稳,属于流亡者的坚韧,属于古老血脉的骄傲。
而且,艾维娜敏锐地注意到,这些人身上几乎没有体味。
不是用香料掩盖的那种,而是天然的、清洁的气息。
当艾维娜三人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首先集中在了涅芙瑞塔刚才站立的位置——显然,他们更忌惮那位白银尖顶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