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倾尽全力,将战火烧到斯提尔领的土地上,所以这片缓冲地的战略价值,其实有限。”
阿尔伯特的脸色沉了下去。艾维娜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带着一丝威胁的味道。
“至于另一种情况,”艾维娜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如果真的出现我和父亲都没能挡住敌人兵锋、巴尔沦陷的特殊情况······您认为,任何一个帝国的领主——包括您——有可能在巴尔大肆破坏吗?”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发酵。
“巴尔如今不仅仅是一座城市,一个港口。
它是帝国东部的金融中心,是震旦商品流入帝国的枢纽,是半个帝国上流社会奢侈品供应的源头。
巴尔商会掌控的贸易网络遍布帝国十三个行省,与数百个贵族家族、几十家银行、十几个行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破坏巴尔,意味着撼动半个帝国的经济,意味着得罪无数有权有势的人。”
艾维娜向后靠回椅背,语气变得轻松:“所以,那片土地对我的价值,仅限于和平时期的便利。
而它显然不值得巴尔商会百分之五的股份——那可是足以买下小半个斯提尔领的财富。”
帐篷里陷入沉默。只有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和风吹过帐篷帆布的呼啦声。
阿尔伯特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知道艾维娜说的是事实。
巴尔商会如今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希尔瓦尼亚,成为了帝国经济版图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百分之五的股份?那确实是个天文数字,他自己说出来时都有些心虚。
但他还是想试试。
万一呢?万一这个年轻姑娘不懂商业,万一她急于获得那片土地······
现在看来,没有万一。
“那么,”阿尔伯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的底线是什么?”
艾维娜从袖中又抽出一卷更厚的羊皮纸。
这次不是评估报告,而是一份详细的物资清单。
“两万金币的现款——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二十五,外加······”她将清单推到阿尔伯特面前,“三百套完整的板甲和武装,五百支长戟,两百把十字弩,五千支弩箭。
还有足够武装一个步兵团的武器装备:长剑、盾牌、头盔、锁甲衬里。”
阿尔伯特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拿起清单,快速扫过。
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这些装备的价值······至少又是一万五千金币。
而且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比如那些板甲,全套的哥特式板甲在帝国境内属于管制物资,只有少数几个大工坊能生产,订单通常要排到几年后。
“此外,”艾维娜补充道,“我可以承诺,未来五年内,巴尔商会优先从斯提尔领采购铁矿石、木材和粮食,采购量不低于每年五万金币。
并且,斯提尔领的商品通过巴尔港转运,关税减免三成。”
阿尔伯特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不是没见过钱,但这样的条件······这样的条件······
金钱、装备、长期的贸易优惠。
这些东西加起来,总价值可能超过四万金币,对于一个年财政收入不到十万金币的行省来说,这简直是一笔横财。
更重要的是,那些装备能极大地增强斯提尔领的军事实力。
三百套板甲足以武装一支精锐的重装步兵,在战场上就是钢铁城墙。
五百支长戟、两百把十字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至于优先采购和关税减免,更是长期的利益。
斯提尔领有还算不错的铁矿和森林,但一直苦于销售渠道不畅,运输成本高昂。
如果能搭上巴尔商会的快车······
阿尔伯特放下清单,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抬起头,看向艾维娜。
那个金发少女依然平静地坐在对面,紫红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她的表情很淡,仿佛刚刚提出的不是数万金币的交易,而是晚饭吃什么这样的小事。
“你······”阿尔伯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确定?”
“白纸黑字,”艾维娜指了指清单,“签了协议,立即生效,金币可以从巴尔商会在努恩的金库直接调拨,三天内送到您指定的地点,武器装备需要一个月时间准备——大部分可以从巴尔的库存调拨,少量需要从努恩工坊订购。”
阿尔伯特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河面上的雾气散尽,水波粼粼。
远处,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发出清脆的鸣叫。
最终,阿尔伯特点了点头。
“我需要和我的顾问商议一下,”他说,但语气已经软化了,“但······原则上,我同意。”
艾维娜微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眼角微微弯起。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起草协议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双方就协议的细节进行了磋商。
土地的范围、交割的时间、付款的方式、物资的规格、贸易条款的具体执行······每一项都要反复确认,反复修改。
阿尔伯特带来了两名书记官和一名法律顾问,艾维娜这边则由阿西瓦和一名从巴尔随行的商会律师协助。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阿尔伯特已经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转而专注于争取一些更实际的利益:武器装备的质量标准、采购条款的期限、关税减免的适用范围······艾维娜在大部分问题上都做出了让步,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她愿意表现得慷慨一些。
毕竟,这是她父亲曾经击败并俘虏过的人,给点甜头,维持表面和平,对双方都有好处。
中午时分,协议最终敲定。
两份完全相同的羊皮纸卷摆在桌上,书记官用精美的花体字誊写完毕,等待双方签字用印。
就在这时,阿尔伯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的佩剑靠在桌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艾维娜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过去。
又来了。
那把剑······在某个瞬间,又变成了魔剑的样子。
紫罗兰色的光泽,螺旋花纹,女性雕像。
但当她凝神注视时,它又变回了原样。
不是眼花。
这次绝对不是。
她的心沉了下去。
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与阿尔伯特确认最后的条款。
签字,用印。
阿尔伯特的选帝侯印章盖在羊皮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艾维娜用的是巴尔领主的印章——虽然不是选帝侯印,但在法律上同样有效。
协议达成。
阿尔伯特拿起自己那份协议,仔细卷好,放入一个镶银的皮筒中。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如释重负的笑容。
两万金币现款,价值一万五千金的武器装备,每年五万金币的采购承诺,关税减免······这趟来得值,太值了。
“合作愉快,冯·邓肯小姐。”他甚至用上了敬语。
“合作愉快,安德森选帝侯。”艾维娜起身,微微颔首。
阿尔伯特没有多留。
他带着随从匆匆离开,似乎急着回去召开会议,部署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这笔“横财”。
马车远去,骑兵护卫扬起一路尘土。
艾维娜站在码头边,目送他们消失在道路尽头。
阿西瓦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小姐,条件是不是······太优厚了?那些装备,很多是我们自己的储备。”
“值得。”艾维娜轻声说,“那片土地连接着巴尔的西侧,有了它,我们的防御圈就完整了,而且······”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而且,用金钱和装备安抚一个潜在的敌人,比用刀剑更划算。
阿尔伯特有了这笔钱和装备,未来几年都会忙于消化吸收,不会有精力找希尔瓦尼亚的麻烦。
等他消化完了,巴尔只会更强大,更不可撼动。
至于阿姆斯特朗家族······
艾维娜看向西边,那是斯提尔领的方向。
雷德·阿姆斯特朗,那片土地原本的领主,很快就会接到通知:他的封君已经将他的领地卖掉了。
他会得到一笔补偿金——不会太多,但足够他维持体面地生活。
伯爵的头衔可能会被降为男爵,封地缩小到只剩祖传的城堡和周围几片田地。
这就是帝国贵族的游戏规则。当你失去了价值,当你山穷水尽,甚至沦落到需要变卖祖产时,没人会在乎你的意见。
体面地退场,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收拾东西,”艾维娜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明天一早,返回巴尔。”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