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领边境码头在深秋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冷清。
木质栈桥延伸到灰绿色的河水中,几艘平底驳船停靠在岸边,随着微波轻轻摇晃。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潮湿木材的气味,以及远处森林传来的松针腐烂的微酸。
码头上原本堆积如山的货物已在三天前装船运走,如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木箱和防水布覆盖的货堆,还有临时搭建的几顶帐篷——那是巴尔商队等候接应时的临时驻地。
艾维娜·冯·邓肯站在码头边缘,望着河面上升腾的薄雾。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巴的线条和几缕金色的发丝。
战斗结束已经半个月,左臂的骨折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吸血鬼的恢复能力总是这么惊人。
但她的心情并不轻松。
确认孽兽达克的死亡这件事,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没有尸体。
达克的躯体先是转化成了混沌卵,最后又彻底崩解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被夜风吹散,连一块完整的骨骼都没留下。
那些扭曲如同王冠一样的犄角倒是还在——它们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脆弱易碎的黑色残骸,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但仅凭这些,很难向第三方证明那就是达克。
好在战斗的痕迹做不得假。
雪松林边缘的那片空地上,到处都是半人马巨大的蹄印、被撞断的树木、被血浸透的土壤。
更关键的是,七十三具半人马的尸体被整齐地排列在林间空地上,经过简单的防腐处理,等待希尔德选帝侯派人验收。
这些尸体中不乏达克的近卫——那些获得微弱色孽赐福、胸口长有角质层的精英半人马,他们的特征很明显。
希尔德已经派人来看过了。三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和两名军官在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抵达现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清点、记录、绘制草图。
他们认出了其中几具尸体——有曾在三年前袭击过霍克领边境村庄的“独眼”,有去年伏击过巡逻队的“裂蹄”,还有几个在通缉令上挂了多年的老面孔。
证据足够充分。
大家都是体面人。
艾维娜不可能在这件事上作假——她没有动机,巴尔商会与霍克领无冤无仇,反而有密切的商业往来。
希尔德也没有必要赖账——达克确实是霍克领的心腹大患,除掉他,边境能安宁好几年。
至于报酬,如今希尔德正要兑现。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河面上投下破碎的金色光斑。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不是一两匹,而是一整支队伍。艾维娜转过身,看着道路尽头缓缓出现的人影。
大约三十名骑兵,穿着斯提尔领特有的深蓝色罩衫,胸甲上绘着安德森家族的纹章——一只抓住闪电的黑色猎鹰。
他们护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由四匹高大的黑色骏马牵引,车厢侧面同样绘着家徽。
队伍在码头空地上停下。
骑兵们训练有素地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马车车门打开,一名侍从放下脚踏,然后恭敬地退到一旁。
从车上走下来的男人大约五十岁,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色短须。
他穿着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外罩一件镶有银边的黑色斗篷,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双手长剑。
他的脸型方正,鼻梁高挺,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但眼角和嘴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斯提尔领选帝侯,阿尔伯特·安德森。
艾维娜和他之间的关系······可不算愉快。
九年前,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和他以及雷德·阿姆斯特朗伯爵交战,那场战争的结局众所周知:阿尔伯特战败被俘,被迫割让了斯提尔东边靠希尔瓦尼亚的一片土地——就是如今巴尔领的核心区域。
虽然在艾维领选帝侯徳瓦尔·雷道夫的斡旋下,同属于艾维领政治阵营的阿尔伯特和弗拉德明面上已经“重归于好”。
双方签署了和平协议,恢复了贸易,甚至在帝国议会上还会互相声援。
但有些事,不是表面和解就能抹去的。
战败并被俘虏,对于任何一位选帝侯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尤其是被之前一直被认为贫弱不堪、毫无战争实力的希尔瓦尼亚人击败——这在当时可是震惊了整个帝国东部的大新闻。
阿尔伯特的脸丢大了,以至于之后几年,他在选帝侯聚会中都能感觉到同僚们若有若无的嘲笑眼神。
丢失巴尔那块地本身倒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损失。
那片土地原本就是斯提尔领的偏远角落,早已分封给了阿姆斯特朗伯爵家族。
它土地贫瘠,人口稀少,产出有限,也不是什么战略要地——至少在弗拉德和艾维娜大力开发之前不是。
如今巴尔的繁荣,主要归功于弗拉德和伊莎贝拉不计成本的投入,以及艾维娜这些年来的精心治理,再加上希尔瓦尼亚人那种在苦难中磨砺出的惊人韧性。
阿尔伯特虽然眼红——每次听到巴尔港又新增了多少贸易额,巴尔商会又在哪个行省开了分店,他的胃都会抽搐——但他也不会自欺欺人地认为,如果这块土地还在自己手上,就能如何如何。
斯提尔领没有希尔瓦尼亚那么雄厚的资本,没有震旦商品的独家代理权,没有艾维娜那种点石成金的管理才能。
他和艾维娜关系恶劣,主要是私人原因。
早些时候,在两个领关系还未缓和的那几年,阿尔伯特和艾维娜曾通过信件“交流”过几次。
说是交流,其实是互相嘲讽、挖苦、挑衅。
阿尔伯特试图用长辈的身份压人,用选帝侯的威严震慑,用斯提尔领的军事实力威胁。
然后他就领教到了什么叫“现代信息爆炸洗礼过的骂人艺术”。
艾维娜那些信写得······堪称恶毒。
她不带一个脏字,却能精准地戳中阿尔伯特每一个痛处:他战败被俘的耻辱,他在选帝侯中的尴尬地位,斯提尔领日益衰落的经济,甚至他儿子在努恩枪械学院成绩不佳的传闻。
她用最礼貌的措辞,编织最伤人的话语;用最优雅的句式,进行最刻薄的攻击。
阿尔伯特被气得差点中风。
他撕碎了那些信,又命人粘起来,反复阅读,试图找出反击的角度,但每次都以摔碎茶杯告终。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在文字交锋上,自己完全不是那个金发小丫头的对手。
所以此刻,当阿尔伯特冷着脸走下马车,灰蓝色的眼睛扫过码头,最终落在艾维娜身上时,他的表情像是刚吞下了一整只柠檬。
艾维娜摘下兜帽,露出完整的脸。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紫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她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既保持了礼貌,又没有任何多余的恭敬。
“安德森选帝侯,”她的声音清澈平稳,“旅途辛苦。”
阿尔伯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大步走到码头边临时搭起的帐篷前——那里已经摆好了桌椅,铺着干净的亚麻桌布,桌上放着银质水壶和几个陶杯。这是谈判的场地,简陋,但足够用了。
就在阿尔伯特入座,解下腰间的佩剑靠在桌边时,艾维娜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尔伯特的佩剑——那柄装饰华丽的双手长剑,在某个瞬间,剑柄的样式变了。
不再是安德森家族传统的鹰首护手,而是变成了······两个背对背的女性雕像,缠绕的螺旋花纹,还有那熟悉的紫罗兰色光泽。
是那把剑。
那把自称“爱丽娜”的魔剑。
但当她定睛看去时,剑又恢复了原样。
鹰首护手,银质雕花,深蓝色皮革包裹的剑柄——标准的斯提尔领贵族佩剑。
眼花了吗?
艾维娜不动声色地在阿尔伯特对面坐下。
侍从上前为两人倒上清水——不是酒,这种正式谈判通常以清水开始,以示清醒与公正。
“废话少说,”阿尔伯特开门见山,声音粗粝,“你要买阿姆斯特朗家的地,可以,开价吧。”
他的直接倒让艾维娜有些意外。
她原本准备了至少三套开场白,从回顾两领友谊到展望未来合作,现在看来都用不上了。
也好,省时间。
“阿姆斯特朗家族请的专家对那片土地目前的评估价值是每年产出约八百帝国金币,虽然我不认为它真能有这么多产出,但我也不想计较”艾维娜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放在桌上,“考虑到它的地理位置——与巴尔接壤,有开发潜力——我愿意支付二十倍年产值,也就是一万六千金币的一次性买断费用。
此外,阿姆斯特朗家族在土地上的所有固定资产,我会另行估价补偿。”
这个价格很公道,甚至可以说是优厚。
帝国土地买卖通常以十五倍年产值计算,二十倍已经是溢价。
阿尔伯特看都没看那份评估报告。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灰蓝色的眼睛盯着艾维娜:“我不要钱。”
艾维娜挑眉:“那您想要什么?”
“巴尔商会的股份。”阿尔伯特说,语气理所当然,“百分之五。”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艾维娜身后的阿西瓦差点呛到,强行忍住咳嗽,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震惊。
站在稍远处的几名巴尔铁卫交换了眼神,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艾维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礼貌而冰冷。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安德森选帝侯,我想您可能对巴尔商会的价值有些误解。百分之五的股份······您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我知道。”阿尔伯特点头,“所以我才会要。”
“那片土地不值得这个价格。”艾维娜摇头,“它只是一片缓冲地,对巴尔来说有价值,但也没有那么重要。”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紫红色的眼眸直视阿尔伯特:“退一万步说,如果真的出现希尔瓦尼亚领和斯提尔领再次爆发大战的情况——虽然我认为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不可能发生——但万一真的发生了,我绝不会困守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