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娜又问了几个人。
火枪队的队长,负责包扎的医护兵,甚至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年轻铁卫——所有人的回答都大同小异:一柄会发金色光芒的好剑,可能是教会祝福过的武器,仅此而已。
没有人提到紫色光芒,没有人提到凭空出现,没有人提到那诡异的、妖娆的雕像。
他们的记忆被篡改了。
或者说,他们的感知被干扰了。
这柄剑在除她以外的人眼中,呈现的是完全不同的模样——一柄普通的、被西格玛祝福过的长剑,没有任何混沌特征。
艾维娜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这不是简单的幻觉或伪装,而是某种扭曲。
能实现这种效果的,只有······
她不敢细想。
“收集阵亡者的遗体,小心安置。”艾维娜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正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受伤者立即处理伤口,用最好的药。今夜原地扎营,加强警戒,等希尔德选帝侯的接应部队。”
“是。”阿西瓦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艾维娜像往常一样履行着领主的职责。
她亲自检查了每一名伤员的伤势,确认治疗情况;她去看望了三名阵亡铁卫的遗体,亲手为他们合上眼睛,低声念诵了一段简化版的“帝国真理”祷文——不是西格玛教会的传统悼词,而是她改编的强调牺牲与守护的版本;她与各小队队长开会,总结战斗得失,布置夜间岗哨;她甚至抽空安抚了受惊的马匹,包括那匹纯白战马,它被战斗的声响吓得不轻,需要温和的安抚。
她表现得无懈可击,冷静、果断、宽和。
士兵们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尊敬与信赖,仿佛她真的是西格玛派来拯救他们的活圣人。
只有艾维娜自己知道,她的内心深处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那把剑被她暂时收了起来。
她找到了一个原本用来装载震旦瓷器的黑曜石盒子——这种火山玻璃制成的容器有魔法隔绝特性,常用于保存敏感物品。
她用厚厚的丝绸包裹剑身,放入盒中,又在盒外缠绕了两圈沉重的铁链,锁死。
做完这一切,她将盒子放在自己马车的座位下。
那里是她最私密的空间,除了她没有人会去动。
夜幕彻底降临。
营地中央点燃了更多的篝火,驱散森林的黑暗与寒意。
士兵们轮流守夜、休息,低声交谈着白天的战斗,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领主的崇拜。
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和不知名昆虫的鸣叫重新响起,仿佛白天的厮杀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艾维娜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车窗被厚重的窗帘遮住,车内只点着一盏小型的鲸油灯,光线昏暗而柔和。
她换下了战斗时破损的骑手服,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长袍,金色的长发还有些潮湿——她用随身的水囊简单擦拭了身体,洗去了战斗留下的血污和尘土。
她的目光落在座位下的黑曜石盒子上。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再碰那柄剑。
应该等回到巴尔,请弗拉德或涅芙瑞塔鉴定,甚至可以考虑请西格玛教会的高阶牧师净化——虽然她与教会关系紧张,但这种涉及混沌的事,教会应该不会拒绝帮忙。
但好奇心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
那柄剑太特殊了。
它能无视西格玛神力,能轻易斩杀混沌卵,能在其他人眼中伪装成普通武器······这背后隐藏的秘密,可能关乎混沌的本质,关乎邪神的意图,甚至关乎她自己。
艾维娜咬了下嘴唇。最终,她还是弯下腰,解开了铁链,打开了黑曜石盒子。
紫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车厢内亮起,如同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剑静静地躺在丝绸衬垫上,光芒在剑身上缓缓流淌,那些螺旋花纹仿佛在呼吸,那两个背对背的女性雕像在光影中显得更加妖娆。
艾维娜小心地取出剑,没有直接用手触碰剑柄,而是隔着丝绸握住。
她将剑平放在膝上,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
护手处的两个女性雕像,每一个都只有拇指大小,但雕刻得极其精细。
她们背对背站立,身体呈现出一种舞蹈般的扭转姿态,长发如瀑布般披散,缠绕在剑柄上。
雕像的面容······
艾维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凑近灯光,几乎把脸贴到剑上。
紫红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雕像的脸——那五官,那轮廓,那微妙的表情······
像。
太像了。
不是完全一样,但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眼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如果这两个雕像放大到真人大小,换上金发和紫红瞳色,几乎就是她的翻版。
毛骨悚然的感觉沿着脊椎炸开。
艾维娜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虽然作为吸血鬼,她的汗毛已经很少了。
她猛地向后靠去,后背撞在马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车外传来守卫关切的询问。
“没事,”艾维娜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小心碰到了。”
脚步声远去。
她重新看向膝上的剑,这不再是巧合,不再是意外。
一柄突然出现的、能斩杀混沌的剑,剑上的雕像长得像她,还能扭曲他人的认知······
色孽的陷阱?
可如果真的是色孽的陷阱,为什么会给她一柄能斩杀混沌卵的武器?为什么西格玛神力对剑没有反应?为什么剑会对混沌造物有特攻效果?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如同被困在玻璃瓶中的飞蛾,疯狂地撞击着理性的壁垒。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这次直接握住了剑柄。
冰凉的触感传来,那股微弱的脉动再次出现,如同沉睡的生物被唤醒。
紫色的光芒变得明亮了一些,但依然柔和,没有攻击性。
剑身在她手中轻若无物,仿佛是她手臂的延伸。
她不得不承认——即便明知这柄剑有问题,即便被雕像的相似吓到,她依然觉得······它很漂亮。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漂亮,而是一种致命的、禁忌的、仿佛能唤醒内心最深渴望的美感。
那些螺旋花纹的韵律,雕像姿态的优雅,光芒流动的节奏······全都精准地击中了她审美中某个隐秘的角落。
如果不使用,只是作为装饰品,挂在书房墙上,或是放在陈列柜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车厢内响起。
艾维娜的左手还停在半空,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没有留情,这一巴掌用了全力,即使吸血鬼的痛觉被削弱,依然让她半边脸发麻,耳朵嗡嗡作响。
“清醒点。”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冰冷,“你是艾维娜·冯·邓肯,巴尔的领主,希尔瓦尼亚的继承人,不是会被一把漂亮玩具蛊惑的蠢货。”
她松开剑柄,准备将剑放回盒子。
今晚的研究到此为止,明天一早启程返回,等见到弗拉德再作打算。
就在她拿起丝绸,准备包裹剑身时——
右侧的那个雕像,忽然转过了头。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转动——雕像依然是固定的金属雕刻。但艾维娜清晰地看到,那张与她相似的脸,眼睛的位置,两道微弱的光芒亮起,仿佛睁开了眼睛。
然后,雕像的嘴唇动了。
“你好啊,艾维娜。”
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轻柔、悦耳,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如同山谷中的回声。
用的是标准的帝国语,发音优雅,措辞得体。
“我是假面舞者爱丽娜······”
声音顿了一下,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
艾维娜全身僵硬,握着剑的手停在半空,紫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说话”的雕像。
“唉!等等,别把箱子关上——”
声音变得急促,那种空灵优雅的架子维持不住了,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慌乱。
“我不是色孽那边的!真的!你听我解释——”
艾维娜没有听。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
左手抓起丝绸,“唰”地裹住剑身;右手已经盖上了黑曜石盒子的盖子;铁链缠绕,锁扣“咔嚓”一声扣死。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紫色的光芒被彻底隔绝在盒子内,车厢里只剩下鲸油灯昏暗的光线。
艾维娜靠在厢壁上,剧烈地喘息——虽然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帮助她平复情绪。
她的脸上还带着巴掌留下的红印,左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个雕像······说话了。
它说它叫爱丽娜,说它不是色孽那边的。
骗子。
艾维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紫红色的眼眸中已经恢复了冷静。
无论那是什么,无论它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
混沌邪神最擅长的就是谎言与诱惑,用半真半假的话语编织陷阱,用美好的承诺掩盖毁灭的本质。
她将盒子推到座位最深处,用毛毯盖住。
明天一早,启程。
至于这把剑······等见到弗拉德,再做定夺。
车窗外,霍克领的森林在夜色中沉默。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低沉的交谈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只有艾维娜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