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娜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背靠着一辆马车的车轮。
她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但吸血鬼的感官如同张开的蛛网,覆盖了营地周围五百米的范围。
她听到了。
东面,三百米外,马蹄轻轻踏过松软泥土的声音,很轻,很慢,试图掩饰。
至少三十多个蹄声。
西面,灌木被小心拨开的细微摩擦声,伴随着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更多。
北面,上风向,一股混合着野兽膻臭、血腥味和某种甜腻腐败物的气味随风飘来——那是色孽赐福特有的气味,如同过度绽放而后腐烂的花朵。
他们来了。
艾维娜睁开眼睛,紫红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仿佛燃烧的宝石。
她没有动,只是手指微微弯曲,做了一个只有巴尔铁卫能看懂的手势——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营地里的护卫们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按照轮值巡逻,偶尔低声交谈,往篝火中添加木柴。
车夫们裹着毯子靠在马车边,发出均匀的鼾声。
一切都显得如此正常,如此平静。
然后,号角声撕裂了夜空。
那不是金属号角的声音,而是某种巨大的中空的兽角制成的乐器发出的嘶鸣,尖锐、刺耳、充满野性的狂喜。
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在森林中回荡、叠加,形成令人心悸的和声。
紧接着,蹄声如雷。
成群的半人马从黑暗中冲出。他们比艾维娜预想的更多——至少八十头,也许一百。
上半身是肌肉贲张的人类躯干,覆盖着棕色、黑色或杂色的短毛;下半身是强壮的骏马身躯,四蹄翻飞,踏起漫天尘土。
他们大多数赤身裸体,只有少数在胸前挂着粗糙的骨片或皮革作为装饰。
手中挥舞着巨斧、重锤、狼牙棒,或是简单的粗木棍上绑着尖锐的石片。
最前面的十几头半人马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冲到了营地外围五十米处。
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混沌的火焰,口鼻喷出白气,发出兴奋的嘶吼。
直到这时,直到他们已经冲到无法轻易撤退的距离,巴尔铁卫们才露出獠牙。
覆盖货物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一百名铁卫齐刷刷地从行李中抽出他们的真正武器——巴尔工坊特制的反骑兵长戟,戟头更长,侧刃更宽,杆身由弹性极佳的白蜡木制成。
他们迅速列成三道紧密的阵线,长戟斜指前方,形成一片钢铁荆棘。
而就在长戟阵型成型的瞬间,洋枪队开火了。
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整齐划一的齐射。
一百支震旦鹤铳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雷鸣般的巨响在谷地中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火光在瞬间照亮了冲锋的半人马群,也照亮了他们脸上突然出现的错愕与痛苦。
鹤铳发射的是特制的独头铅弹,口径比帝国制式火枪大三分之一,装药量更多。
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上,这种武器的穿透力和停止效果堪称恐怖。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半人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铅弹击穿他们的胸膛、腹部、马身,留下碗口大的血洞。
有的整个肩膀被撕碎,有的脊椎被打断,有的马身侧面爆开一团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雾。
他们嘶鸣着倒地,在惯性作用下翻滚、滑行,撞倒后面来不及刹住的同伴。
一轮齐射,至少十五头半人马失去了战斗力。
但剩下的半人马没有停止。
他们甚至没有看倒地的同伴一眼——野兽人的社会没有同情,只有弱肉强食。
他们只是稍稍调整方向,避开倒地的障碍,继续冲锋。速度甚至更快了。
三十米。
洋枪队完成了第一次装填吗?不,他们没有。
震旦鹤铳的装填需要时间,而半人马的速度太快了。
但他们有第二套武器。
鹤铳被迅速放下,靠在马车轮边。
洋枪队成员从腰间或背后抽出了第二把枪——铁雹铳。
这种武器的原理类似于前世的霰弹枪,枪管粗短,装填的是大量细小铁丸。
射程短,精度低,但在近距离的覆盖面杀伤效果惊人。
二十米。
洋枪队队长举起了手。所有铁雹铳同时抬起,枪口对准了冲锋的半人马群。
十米。
手挥下。
第二波齐射的轰鸣比第一波更加震耳欲聋。
一百支铁雹铳同时开火,喷出的不是单一的弹丸,而是钢铁的暴风雨。
数以千计的铁丸形成了扇形的死亡区域,覆盖了最前方五排半人马。
效果是毁灭性的。
最前面的几排半人马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
他们的上半身、马身正面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洞,铁丸穿透皮肉,击碎骨骼,撕裂内脏。
血雾如同红色的幕布在空气中爆开,混合着碎肉和骨渣。
有的半人马整个头颅被打烂,有的马身侧面被撕开,内脏哗啦啦流了一地。
惨叫声、嘶鸣声、倒地声混成一片。
就连达克的近卫队也损失惨重。
这些获得色孽赐福的半人马比普通同类更强壮,胸口的角质层能抵挡普通箭矢和火枪弹丸。
但在铁雹铳的近距离齐射下,角质层被击穿、碎裂,下面的皮肉被搅成一团烂泥。
至少八名近卫倒在血泊中,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而在近卫队的中心,达克本人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他的肩膀上有一个狰狞的血洞——一枚铁雹铳的铁丸幸运地穿透了角质层的缝隙,撕掉了他左肩一大块肌肉,深可见骨。
剧痛刺激着他,但更刺激他的是狂怒。
这些渺小的、无毛的猴子,这些本该是猎物的两脚生物,竟然伤到了他!
伤到了获得色孽宠爱的达克!
他头上的三对犄角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火光的那种亮,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妖异的紫红色光芒。
角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光芒在其中流淌。犄角的形态也开始变化——它们变得更加柔软,更加灵活,尖端微微扭动,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而他肩膀上的伤口,肌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愈合。
不是正常的愈合,而是某种扭曲的过度生长的过程。
新生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不健康的紫红色,表面光滑得诡异,像是过度打磨的蜡像。
达克挥动了手中的巨斧。
那斧头由一整块黑色金属锻造而成,斧面有诡异的螺旋花纹,斧柄缠绕着某种光滑的皮革——仔细看,能辨认出那是人皮。
一斧横扫。
三名巴尔铁卫同时举起长戟格挡。
戟杆与斧刃碰撞。
长戟挡住了攻击,铁卫们没有被劈成两段,但他们脚下的泥土炸开,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在后面的马车上,木材碎裂声和骨骼断裂声同时响起。
没有了希尔瓦尼亚重甲提供的额外重量,铁卫们在纯粹的力量对抗中落了下风。
达克的目标明确。
他那双燃烧着混沌火焰的眼睛穿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营地中心那个白色的身影——那个金发的、美丽的、伤到了他的女人。
他要抓住她,折磨她,让她为这一枪付出代价,然后······然后好好“享受”这个特别的战利品。
他发出一声嘶鸣,四蹄发力,如同战车般向前冲去。
挡路的巴尔铁卫被他撞飞,试图阻拦的长戟被他用巨斧劈断。他的近卫跟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尖锐的楔形阵,硬生生在防御阵线上撕开了一道缺口。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达克已经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脸了。
她站在一辆马车旁,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指着地面。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金色的短发在火光中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紫红色的眼眸深邃如渊。
五米。
达克举起巨斧,准备劈下。他要先砍断她的武器,再打断她的腿,然后······
然后他看到了枪尖抬起。
不是仓促的格挡,不是绝望的反击。
那个动作流畅、精准、毫无冗余,仿佛经过了千万次练习。
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枪尖如同毒蛇吐信,直刺他的咽喉。
太快了。
达克本能地向后仰头,巨斧改变轨迹,试图磕开长枪。
但他慢了半拍。
枪尖刺中了他喉咙下方的位置,那里有一块特别厚重的角质层。
金属与角质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长枪没有刺穿,但巨大的冲击力让达克喉咙一紧,呼吸瞬间停滞。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四蹄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依然站在那里,长枪收回,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火光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射得异常高大。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嘲弄的微笑。
“你好啊,畜生。”艾维娜·冯·邓肯轻声说,声音清晰地在战场喧嚣中穿透,“我等你很久了。”
达克的回应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头上的犄角光芒大盛,紫红色的光线如同实质的触须般在空中舞动。
肩膀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不,是过度愈合——新生的肌肉膨胀起来,比原本更加粗壮,表面光滑得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他再次冲锋,这次更快,更猛,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劈下。
艾维娜没有退。
她迎了上去。
长枪与巨斧碰撞,火星四溅。金属交击的巨响在谷地中回荡,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狩猎开始了。
但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已经悄然对调。